李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她。

阿满皱着眉，把右手手套扯了下来。她的手掌很宽，指腹上全是常年干活磨出的硬茧，但此时，食指的指根处渗出了一颗血珠。

一根细长的、带着倒刺的旧竹签，深深地扎进了肉里。那是刚才清理旧瓦片时留下的暗算。

“没事，扎了一下。”阿满甩了甩手，想用嘴去吸。

“别动。”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放下手里的陶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伸手握住了阿满的手腕。

在鹿谷的廊檐下，李默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收缩——那是共情。

他看着那根刺，就像看到了那只陶碗上的一道裂痕。不同的是，陶碗是冷的，而阿满的手是热的，掌心有着粗糙的纹路，像木头的年轮，还在微微发颤。

“忍着点。”

李默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精细的镊子——平时用来夹金箔的镊子。

他托着阿满的手，把她的手指凑到眼前。阳光下，那根竹刺的走向清晰可见。

镊子尖端精准地咬住了竹刺的尾端。李默屏住呼吸，顺着刺入的方向，平稳地、匀速地向外发力。

阿满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

李默的手指立刻加了一点力道，温热的指腹按在她的手背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出来了。”

一根半厘米长的发黑竹刺被拔了出来，紧接着涌出的一股鲜血，带走了污物。

李默松了一口气。他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而是低下头，对着那个冒血的小孔，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温热的气流拂过伤口。

阿满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男人，看着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那股气流并不凉，甚至带着点刚喝过粥的温度，痒酥酥的，顺着手指一直钻到了心口。

李默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那是他为了干活常备的。他撕开包装，仔细地贴在阿满的手指上，动作比刚才涂抹麦漆还要轻柔。

“行了。”李默松开手，那股温热的触感消失了，但他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阿满手掌的粗粝感。

“谢……谢了啊。”阿满有些不自在地缩回手，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大概是被晒的，或者别的什么。

她抓起手套，为了掩饰尴尬似的，大声说道：“那个……我上去铺瓦了！晚上我不走了啊，蹭你一顿饭！”

说完，她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窜上了梯子。

李默坐在原地，看着重新变得空荡荡的手掌。

他拿起那只刚刚粘好的陶碗。碗身上的裂缝已经被漆糊填满，丑陋，发黑，像是一道道伤疤。

就在刚才，当他握住那只粗糙的手时，他确信自己回到了地面。他感觉到了疼，感觉到了热，感觉到了想要把什么东西修好的冲动。

那是比任何金粉都要昂贵的填充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