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世铮当即应下:“这有何难。”话刚出口,又忍不住追问,“找他是为的什么呢?”
话音刚落,便自觉失言。别人要你帮忙约人,自然是有事要谈,若人家想告诉你,一开始就会先说明缘由,若不想告诉你,想必就是私事。
可或许就为私事,让他才忘记了边界,不觉心中怦怦跳了一阵,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不管如何,话已出口,也只得连忙补上一句转圜:
“若是私事,就不用告诉我。”
周弥很坦荡:“我得了一份摄影机改良的图纸,想请他帮着瞧瞧。“具体的,你到时候便知道啦!”
陆世铮看周弥的性格实在爽朗,言语神态又总是如此俏皮,心中又是一动,笑道:“据我所知,林太太也是个电影迷。不如我做东,请他们夫妇和我们两人一同吃个便饭?”
周弥爽快应下:“好。”
两人又闲谈片刻,陆世铮忽而想起什么,笑意里带了几分认真:“周小姐方才说接受华光顾问之职,可是当真?”
周弥眼尾微扬:“自然当真。我如果要在这种事上客套,何必等到此刻才客套?”
陆世铮眼底笑意更深,当即道:“既然已是自己人,不如我带你看看华光各处?”说着便引她往片场深处走去。
第一站去的是剧本部。
推开门,只见七八张写字台拼成一片,每张桌上都堆着尺高的稿纸。有人咬着钢笔杆苦思,有人正用打字机噼啪敲着剧本,空气里浮着墨水与烟丝的气味。墙上贴着分场表,红蓝铅笔勾得密密麻麻。
“这里养着六个编剧,三个是从小报挖来的写手,两个是洋文书局译员,还有一个……”陆世铮压低声音,“是前清举人,专写才子佳人。”
两人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那些伏案疾书的身影,只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美术处又是另一番光景。
满墙挂着炭笔素描的场景构图,窗边立着几个石膏人体模型,两个年轻人正裁剪硬纸板做布景。角落的颜料架上,油漆桶按色系排列,有数十种深浅不同的绿。
“眼下做的正是苏州园林的花窗模型。”
陆世铮指了指墙上一幅草图,“周小姐已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在美术道具这一块,我们与专攻内景的众一这类老牌公司相比,确实尚有不及。他们多年积累,库藏丰厚,我们数量上暂且追赶不上,但求精求准却从未松懈。像这样一个主景,从考据到落成,通常要历经三百余张草图。”
说话间已走到一扇厚重的柏木门前。陆世铮推开门,侧身让周弥先进。
眼前赫然是两排顶天立地的衣架,密密麻麻挂满戏服:帝王将相的蟒袍、闺阁千金的洋装、进步青年的学生装、码头苦力的粗布短打……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樟脑味。一位老师傅正躬身在熨衣案前,小心翼翼地熨烫一件绣金箭衣,蒸气氤氲漫开,将他花白的鬓角染得微湿。
靠墙的玻璃柜中,怀表、玳瑁眼镜、象牙柄手枪等小道具静静陈列,每件下方都贴着工整的编号标签。
“眼下各式服装约有两百余件,都是按年份分门别类的,”陆世铮拉开一个桐木抽屉,里头整齐叠着绢帕、折扇、假发辫,他微微一笑,“至于这些零碎小物,便真是不胜枚举了。”
穿过天井,最后到了技术中心。
这里比外头片场安静许多,长条桌上摊着拆卸开的摄影机零件,大大小小的齿轮与镜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墙上的黑板上写满德文公式与演算数字,粉笔灰簌簌落在窗台边,几个穿着工装的技术员正围着一台半人高的机器讨论着什么。
“这是从法国拆运回来的二手洗印机,”陆世铮轻拍那机器厚重的外壳,“光是让它转起来,他们就折腾了整整三个月。”
周弥知道洗印机是电影胶片时代的核心设备,主要功能是将拍摄后的胶片进行化学冲洗、印制拷贝,让影像从不可见的潜影变成可放映的画面。
在这个时代,洗印能力几乎等于制片自主权,不必依赖外部作坊,保密性与效率更高。
如果一个公司没有自己的洗印机,那就必须要送去外面处理,万一遭人动手脚,比如调包、盗印、乃至故意洗毁,那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周弥走近细看机器运转,随口问:“这机器一日能洗多少胶片?”
陆世铮答:“如果全力开动,日处理两千米。但难不在量,在稳,药温差半度、传送快一秒,整卷片子便作废了。”他指向黑板上的公式:“他们在算显影液的新配方,想让人物的夜戏肤色也能透出柔光。”
周弥想到教科书上讲过,洗印机的机器性能决定影片拷贝速度与发行规模,洗印时的药水配方、温度控制、机械精度直接影响呈现效果,看来果然如此,又感慨华光的人才储备果然不错,技术员不仅能改造洋机器,还有本土化研发能力。
她冲陆世铮笑道:"研发这块儿,是你们的强项。不过我倒是有些别的技术想学习,你能找个人教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