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戴圆眼镜的青年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扶了扶镜框,语气急切:“周小姐,照您这么说,拍电影……真能完全不管故事,只靠画面和配乐来拉扯观众的心绪?这、这听起来,简直是要推翻影戏的根本啊。”
邵文谦转向眼镜青年道:
“关于这部《一条安达鲁狗》,我前些日子恰好在《现代电影》杂志上读过步高先生的影评。程先生是留法回来的,他说此片在巴黎首映时,确曾轰动一时,但争议也极大。称之为‘超现实主义的爆裂之作’,却也明言它过于晦涩,绝非寻常路径,不宜轻率模仿。”
说罢,目光又望向周弥,先前的疏淡审慎被一种浓厚的兴趣取代,
“我虽还未亲眼得见片子,但想来,如此颠覆常理,近乎对观看习惯的挑衅。它们的存在意义,难道仅仅是为了‘开拓’而开拓?”
“问得好。”周弥迎向他的视线,“它们的存在,恰恰证明了电影是一门独立艺术,绝不只是讲故事的媒介。"
话说到此,她见众人神色各异,或深思,或兴奋,或好奇,气氛已然烘托至此,便故意收了话头。她拿起筷子,脸上虽仍是一片烂漫色彩,语调却轻轻一叹:
“光顾着答话,说了这半天,饭菜倒没动几口,这会儿才觉得真是饿了。”
言语虽轻,里头那点“贵府待客,似乎忘了先让客人吃饱”的软刺,却扎得恰到好处,刚好让该听懂的人听个分明。
邵同面上微笑不改,只将目光淡淡投向儿子。邵文谦早已起身,执起公筷,默不作声地为她布了几样清淡合宜的菜,又将她手边那盏已凉透的茶水泼了,重新注上滚热的新水。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旗袍,三十多岁的女子端着两碟细点进来,抬眼正瞧见邵文谦俯身斟茶这一幕,脚步微顿,随即脸上便绽开温婉而得体的笑意:
“哎呀,幸亏我这会儿进来了。不然竟不知道下头人这样疏忽怠慢,倒要劳动邵公子亲自照料。是我们招待不周,回头我得好好说说她们。”
邵同这时才从容开口:“金老板言重了,千万别责怪。服务是极周到的,是文谦自己坐不住,想尽一尽绅士风度。年轻人嘛,殷勤些也是常情。”
邵文谦白净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嘴唇微动,似乎想分辨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默然坐回了原位。
邵同抬手为二人引见:“这位是金曼丽金老板,这间锦绣川菜馆的主人,也是沪上知名的女企业家,白手起家,真正的女中豪杰。”
他转向周弥,笑意深了些,“这位是周弥周小姐,刚从海外归来。我已经听了她两场讲座,一场隆中对,一场舌战群儒,见识精深,亦是不让须眉的巾帼才俊。两位认识一下,想必能谈得投契。”
金曼丽目光落在周弥身上,含笑颔首:“方才在门外已听得几句,周小姐见识不凡,谈吐清朗,令人佩服。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格局,实在难得。”
周弥素来不擅长说那些圆融的漂亮话,但见金曼丽通身气度,又闻她白手起家,凭一己之力经营起这偌大且格调不俗的川菜馆——在这年代,一个女人做“老板”而非“老板娘”,其间要冲破多少有形无形的藩篱,抵抗多少诱惑,付出多少心血,可想而知。
她心中油然生出敬意,话便也说得格外恳切:
“姐姐才是真厉害。这馆子环境雅致,菜品又好吃,一个女人做老板而非老板娘,背后的心血和魄力,还有定力,实在令人敬佩。我不会说场面话,让姐姐见笑了。”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句句落在实处,恰恰戳中了金曼丽最看重也最不易为人道的艰辛之处,欣赏里便多了几分遇到“知音人”的暖意。
她是个爽朗性情,见周弥既有见识又不世故,心中实在喜爱,忍不住上前一步,热络地握住了周弥的手。
“妹妹既然喜欢,以后不妨常来坐坐。就当是自己姐姐的地方,不必拘束。”
她随即含笑向门边示意,一名服务员便推着一辆铺着雪白桌布的小餐车进来,车上银盖尚未揭开,一股融合了醇厚与清鲜的香气已袅袅透出。
“这是厨房新琢磨的‘春山含笑’,时令菜心衬底,火工讲究,请诸位品鉴指教。”金曼丽亲自揭盖,热气携着更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又与主座的邵同客气了几句,便温言告退,临走前向周弥方向微微颔首,笑意宛然。
众人分食一番,又添了些酒,席间气氛渐渐活络,不复初时的剑拔弩张。宴罢,宾朋陆续告辞,邵同将邵文谦唤至身侧,吩咐道:“文谦,你替我送送周小姐。”
周弥不想让他们父子知道她的住处,自然婉拒,邵同却还是那副表面和气,内里强势的做派,语气是不容置喙的:
“夜深了,周小姐初来乍到,让文谦送一送应当的。不许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