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匾额古雅的川菜馆前。
雅间里已坐着几位长袍马褂的青年,见邵同进来纷纷起身,拱手寒暄,目光落到紧随其后的周弥身上时,那面上的热络便不着痕迹地淡褪了几分,转为一种矜持的审视。
靠门边一位穿灰绸长衫的,甚至微微侧首,对身旁同伴低语了句:“怎的是位女客?”
邵同恍若未闻,只抬手为周弥略作引荐——在座皆是沪上文化界有些名气的年轻笔杆或世家子弟。
最后,他掌心向上,示意主位下手那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这是犬子文谦,在报馆司笔政,平日最好琢磨影戏一道。”
那青年面容与邵同有四五分相似,气质却更显清冷书卷,他朝周弥方向略一颔首,目光审慎而疏淡。
待众人重新落座,碗筷声暂歇,邵同便将话题引向正轨。
“方才车上,正与周小姐聊起眼下电影界这股‘有声’的新潮。”
他夹起一箸薄如蝉翼的晾衣白肉,状似闲谈,“诸位都是深谙传统文化的俊杰,依你们看,这影戏虽说本是西洋传来,可到底也在华夏落了地,如今硬要配上西洋人那套‘开口说话’的玩意儿,究竟妥不妥当?”
一位戴圆眼镜、面容清癯的青年率先放下筷子,语调带着文人论道时的倨傲:
“邵公明鉴。晚生以为,影戏之妙,尽在光影交织、构图传神,更在演员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暗藏机锋。正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若强行塞入俚俗对白,便如同在倪云林的淡墨山水上,硬题了一首打油诗,不惟不伦不类,徒增嘈切,更将那份含蓄悠远的意境,破坏殆尽了。”
另一人随即附和:
“正是。且我华夏观戏,讲究的是‘听’戏,听的是锣鼓丝弦,品的是唱念韵白。若电影都开口说话,谁还去戏园子?这不是自断文脉么。”
邵同并不表态,只将目光徐徐转向身侧:“文谦,你素日对此道多有究心,你怎么看?”
邵文谦这才放下一直摩挲的细瓷茶盏,抬眼时,目光先掠过周弥,才转向父亲。
他语气平和,措辞却立场分明:
“父亲,影戏自诞生起,便是一门以光影书写的视觉艺术。其精髓在于以画面叙事,以留白引人遐思。强行纳入有声对白,非但如方才诸位所言,有损画面本身的纯粹与意境之美,更将观者天马行空的想象,捆绑于苍白直白的台词之上,实是舍本逐末,有违这门艺术的本真。”
“邵兄此言,直指要害!”立刻有友人出声赞道,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
周弥安静听着,心知这是邵同精心安排的考场,既要试她深浅,也要在儿子面前立威。
待席间几人都已表过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一致的保守气息时,邵同果然将目光转向她,笑意温和:“周小姐从外洋归来,见多识广。对这‘有声’之风,想必有些不同的见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周弥心下暗叹,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从进门时他面不改色地向众人引荐她那套华侨千金的说辞起,她就如坐针毡。当时他目光落在旁人身上,她尚能勉强维持镇定;此刻他这般“殷切”地望着自己,仿佛她真是那位来自旧金山的周小姐,这戏谑而精准的配合,反而让她脸颊微微发烫,有种被人看穿又陪着演戏的双重窘迫。
她定了定神,迎上那些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方才听了诸位高见,受益匪浅。我确实有些浅见,或许和大家有所不同。”
她视线转向邵文谦,语气平和却带着思辨:
“邵公子方才提及,有声片可能束缚观者想象。这让我想到,默片中的字幕卡,难道不也是一种‘台词’?无非是将‘听’的台词,换作了‘读’的文字。或许,真正的束缚并非来自技术本身,而在于创作者是否离了台词,就无法用画面讲好一个故事。”
邵文谦眉梢微动。
她又看向眼镜青年:
“至于怕失了华夏戏韵——电影自西洋传来,本就非我故物。诸位当初既肯接纳这哑巴影戏,为何却对让它开口说中国话,如此如临大敌?怕的不应该是技术,而是技术来了,我们却没了自己的腔调。梅兰芳先生前年访美,若没有新式舞台与跨洋轮船这些新玩意,他的戏如何能惊艳西方?新技术是船,传统艺术是货。船固重要,可若只因怕船新,就连货也不运了,这究竟是守传统,还是误传统?”
席间一片沉静,先前发言的几人面色各异。
周弥见无人立刻反驳,便想再添一例:
“其实,类似的冲击并非独见于我国。西方亦有话剧,当电影兴起时,它也曾面临……”
“周小姐此言差矣!”
方才附和邵文谦的那位友人忽然出声打断,他放下酒杯,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忧虑,“我听闻,在西洋,话剧的观众确已少了许多,都被吸引到电影院里去了。长此以往,话剧消亡恐是迟早之事。若依此理,我华夏戏曲,怕也是同样下场,这岂不正是佐证了我们的担忧?”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骤然把这件事拉到严峻高度,仿佛谁赞成谁就是民族罪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紧紧锁住了周弥,等待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