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按照约定方式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那人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去。
门内是个狭小昏暗的房间,只有一扇糊着报纸的高窗透进些许天光。
屋里杂乱地堆着纸张、油墨罐、一些金属模具和一台老旧的印刷机模样的东西。空气里充斥着油墨和化学药水的刺鼻气味。
“坐。”他指指凳子,自己则坐到一张堆满杂物的工作台后,打开一盏昏黄的电灯,从周弥手里接过照片,略微端详后,从抽屉里抽出了一份纸张略厚、印有暗纹的空白证件,上面已经填好了周弥上次提供的信息。
他将照片贴在指定位置,用蘸了特殊胶水的刷子小心涂刷边缘,又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钢印和日期戳,在照片骑缝处、证件签名栏等处用力压下清晰的凹凸痕迹。最后,用一把小刷子蘸了金色粉末,轻轻扫过印章凸起部分,不到半小时,一份看起来颇为“像样”的护照便摆在了周弥面前。
紧接着,又递给她另一张稍小的纸片,像是临时居住凭证,上面简单填写了信息,盖着另一个不同的红色方章。
他说:“这些,应付一般的旅店登记、码头查验、银行开户,足够了。只要别碰到专门搞这个的,或者被拿到领事馆对印鉴,一般看不出来。”
办妥了“身份”,周弥心中稍定,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语气自然地打听道:“老板,再跟你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女子中学?离这儿比较近的,该怎么走?”
老板手上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报了附近两条路名和一所教会女子中学的大致方位。
“多谢。”周弥得了信息,不再耽搁,付清余款,将两份还带着油墨余温的证件仔细收好,转身拉开门。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刚走到窄巷与外面主街交会的巷子口,一辆漆黑的福特轿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短褂、面容精悍的男人利落地跨下车,径直走到周弥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动作客气,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小姐,我们老板请您一叙。”
周弥心头警铃骤响,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后退了半步,目光迅速扫过男人和那辆擦得锃亮的轿车:“你们老板?请问是哪位?”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老板是众一电影公司的邵先生,请您过去聊聊电影。”
周弥也是奇了怪了,众一的人怎么会找上她,她才"空降"到这多久啊,接触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怎么有老板主动找上门来聊电影?
只能是她和陆世铮的谈话被人窃听了。华光里面有内鬼?商业间谍?
她不懂商战,但是她知道自己的精力和知识体系都应付不来脚踏两只船,脚步下意识地后挪了半步:“我初来乍到,你们怕是认错人了。”
那精悍男人见她犹豫,语气虽仍算客气,却透出几分不容商量的强硬:“周弥小姐,我们老板诚意相邀,请您移步一叙。车就在这儿,请吧。”
他说话间,一手优雅地做出邀请手势,另一只手却已不着痕迹地虚拦在她身后,封住了退向巷内的路径。
周弥眉头蹙紧:“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目光扫过略显僻静的巷口,声音压得更低:“周小姐,恐怕这由不得您。老板吩咐了,您是愿意去要去,不愿意去……也得去。”
“凭什么?”周弥心头一凛,但怒意更甚,她挺直脊背,故意抬高了声音,“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想强掳不成?这是违法!”
“违法?”一个中年男声,忽然从轿车后座敞开的车窗里飘了出来。
紧接着,车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保养得宜,但鬓角已有了些许白发,脸上挂着看似和气实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手里漫不经心地捏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鼻烟壶,踱到周弥面前约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周小姐,初次见面,鄙人邵同,众一公司的老板,幸会。”
说着,他自然地伸出那只没拿鼻烟壶的左手,做出握手的姿态。
周弥一脸戒备,并没有任何伸手的意思。
邵同似乎并不觉尴尬,拇指推开鼻烟壶的小盖,凑近深深吸了一小撮,眯着眼,满足地轻“嗯”了一声:
"说到违法,周小姐……伪造文书,冒用身份,这在上海滩可是要吃巡捕房官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