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秘一笑,压低声音,“办点别的。”
摊主眼神里那点散漫收了起来,变得专注而审慎。“哪种,给什么人用?”
他同样压低了嗓音,像地下机构接头,同时递过一个本子和笔,示意周弥把需求写在上面。
“护照,归国华侨,女性,二十出头。旧金山来的。”周弥把关键词写在本子上,神神秘秘地合上后递过去。
摊主接过,也神神秘秘地背过身去翻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忍不住低声嘟囔:“这几个字啥意思呀?这是汉字吗?”
周弥有点窘,看来在这生活,头一桩还是要学会写繁体字,也不是人人都像陆世铮一样看的懂简体字的。
她迅速瞥了眼周围,确定无人留意,便拉着摊主往角落又挪了半步,几乎是用气音将需求低声复述了一遍:“旧金山回来的华侨,家里不行了,就剩我一个,回国遇了麻烦,证件丢了,急需个能应付事儿的身份凭证,比如护照…”
摊主有点为难:“华侨……这有点扎手。沾着洋人的边,规矩多,万一碰到领事馆较真……”
“不用经得起领事馆详查。只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纸头硬实,印章齐全,能应付本地警察局或者旅馆、银行的普通盘问,别让人一眼看出假就成。我是真遇上急事了,权宜之计。”
摊主沉吟着,又上下仔细打量她。崭新的西式呢子大衣,剪裁摩登,头发样式也摩登,好像发色也不是纯黑色,总之,除了长得东方,气质确实西化。
他咂摸了一下嘴:“照片有吗?”
“没有现成的,可以马上拍。”
“那成。”摊主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这个数。先付一半定金,东西备齐后,交货时付清。不出市集,东头‘刘记照相’后面那条窄巷,第三个小门,敲三长两短。后天下午,过时不候。”
周弥没有犹豫,从取出的大洋里数出相应的数目递了过去。
摊主在纸上记下名字,又问了些细节,如大概的归国日期、乘坐的船名、在旧金山的住址区域。这些问题都在周弥准备的范围之内,答得流畅自然。
事毕,周弥在市集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各个角落,却并未寻见流动的照相摊子,略一思忖,索性便朝着摊主提及的“孙记照相馆”走去。
照相馆门面不大,嵌在两家旧货铺子中间,橱窗里陈列着几幅表情拘谨的男女肖像,生意竟出乎意料地好,已有三五人门外等候。
排在周弥前面的是两个年轻女学生,看打扮像是附近女子中学的。
一位个子高挑,身段玲珑,生得明眸皓齿,即便穿着朴素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也难掩丽色;另一个则矮了半头,模样也算清秀,只是站在同伴身边,便显得平淡了些。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从她们的对话里听的出,高个儿的叫珍珍,矮一点的叫瑶瑶。
瑶瑶正拉着珍珍的袖子,语气带着哄劝,“珍珍,来都来了,就别抱怨了嘛。”
珍珍蹙着秀气的眉,声音里满是不情愿:“好不容易一个休息日,不在屋里歇着看看书,非要拉我来这里折腾……照相有什么意思,木木地坐着,怪傻的。”
“这次不一样!”瑶瑶急忙解释,眼里闪着光,“这次是拍美术照!”
一听到美术照三字,周弥心里便暗叫不妙。
美术照就是21世纪的写真,布光、摆姿势、换背景,一套流程下来,没个把小时怕是结束不了。
这小店容量不大,她又没手机可以打发时间,岂不是要闷死。正暗自焦急,却听那珍珍嗤了一声:
“你又吹牛。上次说你表哥在电影厂做照明工,能带我们进去看拍戏,结果呢?连片场的门朝哪开都没见着。这次又说你叔叔要搞写真,不都是对着镜头傻站着?能有什么不同。”
瑶瑶脸微微一红,却不气馁,挽住珍珍的胳膊,声音放得更软:“真的不一样,珍珍。美术照能把人照得像月份牌上的女明星一样,光影啊、角度啊,都特别讲究。我拍不拍无所谓,我是想让你拍,你这样美,拍出来肯定比那些女明星还好看十倍!”
这话显然搔到了痒处。珍珍虽然面上还绷着,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也不再抱怨了。
谁知,老板突然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扬着手喊道:“对不住,对不住诸位!美术照相专用玻璃干板,就剩最后两张了,还有配着用的高级相纸也只够印两份的。剩下排队的各位街坊,明儿请早,或者改拍用普通胶卷的快照也成。”
队伍里顿时一阵失望的骚动。最前面那两位中年太太,闻言立刻举起手,急声道:“那我们两个是够的啦!”
老板点头道:“哎!还有两人份的,两位太太里面请!”说着,殷勤地打起帘子,要将那两位让进去。
珍珍的脸色风云变幻,愤怒地瞪向瑶瑶,“这——不——是——你——叔——叔——开——的——馆——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