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弥伸出三根手指,声音不疾不徐,“其一,冒进如瑞星公司。重金购机,大造声势,视技术为奇货可居,然而耗尽资财,即便青史留名,若后继乏力,徒为他人探路。”
“其二,守成如众一公司。紧抱默片江山,视新声为异端洪流,拒变革于门外。此举无异螳臂当车,不识世界潮流浩浩荡荡,终将被时代弃于岸边。”
“其三,”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陆世铮,“便是华光这般,心向潮头,身陷漩涡。陆先生留学西洋,亲见有声电影重塑文化话语之力,志在为中国影业开新声、定新调。然而公司初立,资力非无限;内部众议,未能归一;更兼西洋技术壁垒高筑,洋人扼喉索价。进,起步已晚于瑞星;退,则与众一同朽,雄心泯于彷徨之内,所以瞻前顾后,踟蹰难决。”
陆世铮面上那丝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海般的专注,
"那么,依周小姐之见,华光的生路,究竟在何方?这人心与时势,又当如何破解?”
“生路在于:不争一时之先,而谋长久之基;不破他人之技,而破自身之障。瑞星欲夺‘中国第一部’之名,就让它拿去。电影不是实验室奇观,是现代工业与大众艺术之子。华光不必与它在第一上争短长,当在体系上定乾坤。”
“体系?”
“是的,体系。我们可以先从改良现有设备、优化工艺流程这个最实际的切入点着手。目前有声技术看似如火如荼,但其应用,还只是市场巨浪拍打岸边的第一道泡沫。现下的蜡盘录音或早期光学录音设备,收音范围极其有限,为了避免摄影机运转的轰鸣破坏录音,机器位置还要严格限制,机位调度近乎僵死。演员一旦稍稍偏离那可怜的收音焦点,声音便模糊失真,甚至彻底消失。这些技术瑕疵尚在其次,无非是效果好与不好、镜头是否要为声音妥协的问题。观众看个新奇,初期并不会苛责。
"但那些依赖默片表演体系培养出的明星,马上就要面临一场无声的换代清洗。他们的口音、声线,乃至换气的节奏,都可能成为被市场淘汰的罪名。而我们现在效仿的,正是好莱坞的明星制。明星一旦倾覆,对公司的商业根基将是何等打击,陆先生应当比我更清楚。”
说到此处,她突然笑了笑,问题轻盈地一跃:“陆先生平时看电影,有特别喜欢的好莱坞明星么?”
陆世铮没想到她如此跳脱,略微一怔,说:“卓别林,约翰·吉尔伯特。”
周弥了然中带着些许促狭:“没想到陆先生是位‘柳下惠’,欣赏的竟都是男明星。正好,就拿您喜欢的约翰·吉尔伯特来说——有个消息或许还未飘洋过海抵达上海:他的新作《他的光荣一夜》,票房与口碑双双惨败。”
陆世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我尚未看到这部新片。听说周小姐家在旧金山,想必是看过了?情况当真如此严重?还是……媒体的刻意引导?”
很明显,作为影迷,他并不是很愿意接受这件事。
“电影我确实看过,后世——我是说,更冷静的分析认为,他的声音本身或许并非致命伤,问题更多在于平庸的剧本、不当的导演处理,以及米高梅公司对他的转型缺乏支持,或许也有高层刻意打压的因素。但无论真相到底如何,观众现下就是认为他的声音与那张面孔毫不相称。大量影迷因此离去,是不争的事实。与他处境相似的,还有诺玛·塔尔梅奇,维拉戈蒂·哈罗德……"
"在我留洋时,他们都是好莱坞正当红的影星,周小姐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已经过气了?"
"还不至于,现在属于下坡路,但走的很快的那种。"
周弥很想用连滚带爬这四个字,想了想还是觉得太超过了,她并不想被别人当作可以占卜事业的女巫,树大招风,还是留些后手。
她喝口茶,继续说:"所以,陆先生可以想象,自《爵士歌王》之后,好莱坞看似乘风破浪,实则每家公司都在声浪的颠簸中挣扎。同样的问题,不久后必定也会在我们这里上演。因此,“既然‘第一’的虚名已大概率被不惜代价的瑞星公司抢占,华光不妨换个赛道。集中力量,先把这些必然会出现的‘软性问题’——收音、演员声线适配、成本控制、工艺流程进行系统性优化。目标是让我们的方案成本可控、流程可复、能快速铺开。”
“华光要借此契机,率先建立一套适合本土现状的有声电影制作流程与初级技术标准。谁先让同业看清此路可行且划算,谁便能吸引那些既不甘守旧、又惧冒进的实力人才与中小片商,如溪流汇川,悄然成势。待瑞星公司耗尽财力,或许才拍出一部‘昂贵孤品’时,华光已然织就一张以‘实用、高效、可复制’为脉络的行业潜网。”
“届时,”她轻声反问,“声势在谁?话语权在谁?行业人心,又向何处?”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一片沉寂。
陆世铮许久未言。
这位周小姐所描绘的,不仅是技术蓝图,更是对行业生态的深刻洞察与精准谋略。收音范围局限、镜头语言受限这些细节,非实际操作过的行家里手决计无法空想而知,而针对默片明星更迭带来的商业问题,其洞见也超过此刻上海滩电影界绝大多数专家。
原本因她性别而生出的那点不自觉的偏见,此刻已被彻底碾碎。他目光灼灼地落在周弥沉静的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恳切:
“听君一席谈,真如拨云见日。”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此刻再也无法按捺的问题:“敢问周小姐如今在何处高就?是哪家厂牌或研究所的俊彦?”
周弥闻言,非但没有正色,反而眉眼一弯:“高就?陆老板太抬举我了,我啊,现在还只是个学生呢。”
学生?陆世铮眸色更深。什么样的学生能有这般老辣纵横的行业视野?
“那……周小姐是在何处深造?南加州大学电影系?或是纽约的……”他迅速在脑中筛选着大洋彼岸最顶尖的艺术学府。
“嘻嘻,”周弥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点狡黠,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摇了摇,“大学嘛,我没念过。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些高人指点,学了点皮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