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步跨到周弥面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

“老子白跑一趟！那看门的说陆老板不在，把我搡出来了！就你这破纸条，连陆老板秘书的眼都入不了！”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耍我……你他妈果然耍我！”

周弥忍不住倒退数步，避开他的喷射：“不可能。你是直接给的他本人吗？”

“我怎么给得到他本人？！”阿勇额上青筋暴起，“那地方规矩可多！我连他办公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周弥一摊手：“你软磨硬泡也好，蹲守也好，怎么给到他是你要想办法解决的事，而不是被关在这儿的我。你递给手下，怎么知道手下会不会把信送到他手里？”

"你！"

阿勇的面相近乎狰狞，周弥不敢再刺激他，赶紧放缓声音安抚：“没事没事，再写一封就是了，你再送一次，这次一定要亲手递给他。”

“我不去！再去也是自取其辱！我也是迷瞪眼了，竟然信你那一句话！”

僵持中，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阿勇的妻子，一个面容憔悴却眼神清亮的妇人，端着一碗稀薄的米汤，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她小声开口：

“要不，我去试试？”

阿勇猛地回头瞪她：“你去顶什么用！就等海外汇款好了，慢就慢点，我有别的门路先平账…”

妇人把米汤放在一旁斑驳的桌上，双手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擦了擦：“试试总不会比现在更坏。你长得凶，没准人家防备心重。我个女人家，可能好说话。”

她顿了顿，看向周弥，“总比你……做这些违法背德的事强。妈的病要治，你的路也不能走绝了。”

阿勇看着妻子那粗糙却写满担忧的脸，再听她言语间那股韧劲，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戾，像被一只温柔却坚定的手轻轻按住了。

他眼底的狠厉褪去些许，浮起一层混着愧疚与温情的涩然。

他声音沙哑，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哼！等到天黑，等到打烊，等到明天天亮，我也等，总能找到法子把信递到他手里！”

弄堂里的光线由明转暗，邻家的炊烟味飘过来，勾得人肠子打结。

周弥只喝了一碗米粥，又馋又饿，心里开始给自己报菜名，起因在于她看过一篇小说，主人公人很穷，通过报菜名发挥自己想象的主观能动性，真就把饥饿和馋虫打败了。

"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油爆双脆……”

就在思绪漫无边际飘荡时，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着焦糖色酱油与油脂芬芳的肉香，丝丝缕缕地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门开了。

阿勇脸上不再是令人胆寒的凶戾，反而笼着一层近乎恍惚的、被巨大运气砸中的红光。

他手里果然提着一刀用油纸妥帖包着的五花肉，琥珀色的汤汁微微渗出，香气扑鼻，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一卷用桑皮纸扎得结结实实的钞票。

“真……真给了。”阿勇看向周弥的眼神里糅杂着欣喜，敬畏和畏惧。

他嘴角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笑，却显得十分生硬，“周、周小姐……实在多谢您。您大人大量，我不是坏人，实在是让高利贷逼红了眼，差点走了歪路，多谢您救我母亲，也救我一命，您这样的贵人，见多识广，千万别跟我这样的粗胚一般见识…往后，您在这上海滩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我阿勇没大本事，但码头、货栈、弄堂里三教九流的朋友认得不少，跑跑腿、探听点消息什么的，绝没问题！我……我给您鞍前马后！"

真没想到他还会笑呢！周弥瞧着他那副极力想表现忠诚又掩不住惶恐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滑稽。

她大剌剌推门而出，径直走到桌边坐下。阿勇见状，将手里那包油光红亮的五花肉往妻子手中一塞，催促她快去蒸上，自己则拎起桌上的粗陶茶壶斟了半碗水，双手捧到周弥面前。

“周小姐，您喝水，喝水……之前的事，您千万海涵……”

她确实懒得与阿勇计较前事，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可怜虫罢了。

更重要的是，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眼下正缺一个熟悉本地门道、又能暂时驱使的人。这阿勇，倒是个现成的选择。

“倒真有件事要你去办，你去给我置办一身能见客的行头。料子要得体，款式要新式些。钱嘛，我先欠你的。"

“哎哟！您这话可折煞我了！”阿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一千块，足够足够了！这身行头算我孝敬您的！”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慌忙从怀里摸出那块电子表，双手捧着递还给周弥。刚空下手，又数出五十块亮铮铮的大洋，整整齐齐码在周弥手边的桌上，态度近乎虔诚：

"周小姐，您刚回来就遭了难，身上怕是不便。这点钱您先拿着用，应应急。我阿勇虽没啥大能耐，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

铺垫到这一茬，阿勇终于从怀里拿出一封回函：“陆老板让我给您的……”

又搔搔头，“好像是要考您。"

周弥展开信纸，上面同样只有一句话：

"支票笑纳，明日午时，请贵客于华光公司面谈，若言不符实，后果自负。”

啧，又有礼又失礼的…

她喝了口茶，气定神闲："意料之中。不然你以为我让你置办行头，是见哪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