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布按压,暂时止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汹涌的出血态势,终于得到有效缓解。
凝血功能一点一点恢复,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赵凤兰医生确认DIC纠正,但子宫仍在出血,判断介入可能有效,便立即呼叫介入科医生来此会诊。
连定国在门外等着,心中七上八下,孩子已经送去了新生儿科重症监护室,也未必活得下来。
正在此时,从电梯口过来三个衬衫西裤的中青年男人,步履生风。
陪在连定国身边的医院负责人认识中间的那位,起身道:“韩医生?”
韩医生点了下头,说:“我是陈女士的全程医生,连先生希望这个时候我能在这里出现。”
说着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多此一举。
负责人摊开手说:“里面是赵凤兰赵主任。”
韩医生点头:“我的师姐,技术完全在我之上。”
这是客套,也是恭敬,他是个很傲的人。
连战之前在为陈稳找产科医生的时候,听过两位的讲座,都是国内产科方向的佼佼者。赵医生同理心强,年过五十,经验丰富;韩医生绝对自信,技术超群,手下从无败笔。
连战迷信技术,从不依仗经验,况且赵医生几近退休,而韩医生正值壮年,因此他就选了后者。
时间一晃而过,真到了生产这天,没想到竟这么凑巧。
介入之前,连定国进去看了一眼,冲天的血腥气与消毒水味,满屋子的医生,鲜红透血湿重重的纱布,一袋袋用空的血浆,深绿无菌单下陈稳插满管子的身体,监护仪器红灯闪烁叫声不停。
他上前摸了摸陈稳的头发,小脸煞白,嘴唇灰败,长长的睫毛静静搭着,呼吸面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了无生机。
年过半百,见惯了大场面的老男人,此时鼻腔猛地一酸,眼眶微红,手指都在颤抖。
隔着无菌口罩俯身一吻那冰凉的额头,轻轻叫了声:“稳稳,我的女儿——”
他后悔了,如果刚才他能果断同意主刀医生的建议,或许现在不致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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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运、穿刺、造影、栓塞、复查、确认止血……
即使绿灯全开、一路狂奔,这最后救命的一步,也是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最终才将人送入ICU。
连定国像众多重病家属一样,虚脱地靠在ICU门口等候区冰凉的排椅上,长长地缓气。
他以为陈稳没那么重要,不过一个养女,从她来到连家的那一刻起,直到不久之前,他对她的态度都是,高兴了就对她和颜悦色,不高兴了就当没看见。
尤其后来她与连战那档子事,更让他对她心生不满。那可是他的独生子,又那么有出息,配谁都绰绰有余,却偏偏被一个孤女耽误了。他那时候想,任哪位负责任的父亲,都不愿看到如此结果。
可刚才,就在手术室里,见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死人一般,心却像撕裂一样疼。
她是他的女儿,虽然从小只管他叫叔叔,但是聪明伶俐、乖巧可爱,对他和谷阳更是乖顺有加,有言必听,有礼必行,处处谨小慎微。
他想起连战拜托他的那些话,心中无限生愧。
身后的警卫员适时递来一瓶拧开的水,他摇了摇头,一瞬间竟像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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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战没等那趟一个多小时后的国际航班,恰好某军政专机回航,经停他所在地区。半个小时之内他召集部下安顿好了所有分内工作,又与两位同行官员做了交涉,当地政府也派人过来问询。
多方都能理解,毕竟新婚小夫妻,一条性命危在旦夕。
飞机飞了六个多小时,机组人员都是航空公司选拔出来的政治可靠、技术过硬的精英,并经过严格政审。连战与此次专机上的高层领导并不相熟,能借此东风,完全是凭了自家一位叔叔的面子。
对方是上位者中的上位者,又是长辈中的长辈,因此,即便他因担心妻儿而心急如焚,也未声张半分。
大人物气定神闲,喝茶看报,连战坐在旁边,面如平湖,望向舷窗。
窗外夜色壮阔,浩瀚无边。
一个小时之前,在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他跟自家父亲通了个电话,父亲说,孩子已经出来了,送往了新生儿科,稳稳还在里面,医生说情况尚可。
连战知道,这个时候谁的话都不可信,个个都怕他着急出事,从而一再把稳稳的情况往好的方面压缩。
他立刻给全程跟随陈稳产检的那位韩医生打了个电话,让他的团队赶赴复兴路,与陈稳所处医院的产科医生进行紧急会诊。
再不济也可以随时候命,以便稳稳真的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多一个专家,便多一分保证。
最后,他跟自己的父亲说:“爸,凡事都拜托你了,一切以稳稳为先。”
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
自中学往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自尊让连战几乎再没用过这样的语气跟自己的父亲说话,这是一种低头,一种近乎绝望的请求。
连定国沉重叹息:“你放心,她也是我的女儿。”
可挂了电话,他却跟医生说:“她还年轻,请您努力。”有子宫,稳稳才是个健全的人,而有子宫,他也才可能有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