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瑜老师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她苍白着脸,在笔录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警方录完笔录后对林莞柔说,根据医生的证词,小孩是中毒死的,他们怀疑那个保温杯里装的水有问题,已经送去质检科了。
林莞柔恳求警察,网上舆论汹涌,能不能先出一个警情通报,堵住网上的各种揣测和流言蜚语。
但是派出所的办案民警说,保温杯里的水还没有化验,各种线索虽然收集了,但还需要进一步综合论证,现在还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所以无法出这个通报。
而且,根据办案程序,他们现在也无法为工作室证明什么。
林莞柔只能作罢。
接下来的三天,黄捷莹的母亲每天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她不再哭喊,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方式——沉默地跪在玻璃门外,身前摆着女儿生前的照片和舞蹈鞋。
路过的人无不侧目。
有人拍照上传网络,配文:“黑心机构逼死学生,母亲跪求公道”;有人往工作室玻璃上扔鸡蛋。
“林总,今天又有七个家长要求退费。”黄小娅拿着退费申请单,声音疲惫,“再这样下去,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林菀柔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跪着的身影。
阳光很烈,照在那位母亲佝偻的背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黄捷莹——那个总是穿着长袖、说话声音细细的女孩。
“林总?”黄小娅轻声唤她。
林菀柔转过身:“退费的全部按流程办理,不要为难家长。另外……”她顿了顿,“联系一下那位母亲,请她进来坐坐,外面太热了。”
“可是她不会听的……”
“去请。”林菀柔语气坚决。
顾奕君和陆昭年都不在身边,这是林莞柔第一次独自面对灭顶之灾,她觉得压力山大。
陆昭年打来电话,这些天,导师下了最后通牒,他被迫返回学校闭关准备论文和全国大赛。
“姐,我今天才看到热搜,不知道工作室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好吗?我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回你身边。”陆昭年说。
林莞柔强压下恐慌,冷静地对他说:“你专心比赛,这里我自己能处理。”
过几天,黄捷莹的父母为孩子举行葬礼,在警察的护卫下,林莞柔也来到了葬礼现场。
灵堂很小,花圈寥寥无几,正中挂着女孩笑靥如花的照片——那是她参加舞蹈比赛获奖时拍的,眼里有光。
女孩的母亲跪在灵前,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在看到林菀柔的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你还敢来——”她嘶吼着扑过来,被民警及时拦住。
孩子亲属们,也个个群情激愤,悲痛欲绝,冲过来就要揍她,被警察死死拦住。
林莞柔没有任何辩解,而是转向那位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黄太太,节哀。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苍白,但我以人格担保,一定会查明真相,给你们一个交代。””
“真相?还需要什么真相!真相就是你舞蹈工作室虐死了我的孩子!而且人都没了,什么交代能换回我女儿的命?一百万!少一分这事没完!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孩子父亲上下打量着林莞柔,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闪着算计的光芒。
虽然他极力表演着悲伤,但只是作秀式干嚎,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
孩子母亲则像一头发疯地母狮,面目狰狞地冲上来撕咬林莞柔,想跟害死孩子的仇人同归于尽:“我不要钱,你还我孩子,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好可怜,这个母亲是二婚,孩子是前夫的,跟着母亲嫁给了这个男人,这个继父重男轻女,一直不待见这个女儿,听说在家里还虐待孩子,还想对孩子做那种龌龊事,孩子母亲一直不敢让孩子跟继父独处,没想到现在孩子竟然死了。”
“话说孩子母亲怎么让孩子去学跳舞!他们家不是没有什么钱?这个孩子也是可怜,遇到了一个黑心的机构,竟然被虐死了。”
“听说母亲拿自己的私房钱补贴的,孩子有舞蹈天赋,况且,母亲不想让孩子跟继父有时间独处,孩子白天上学,下课就去各种辅导班,晚上跟母亲睡一张床,还反锁门呢。”
“这个继父这么变态的吗?孩子母亲防他跟防贼似的!那为什么不离婚?”
“听说母亲一开始不知道,手头的存款都被这个男人骗光了,后来是发现孩子被继父猥亵,听说孩子都不敢说,是母亲无意撞见的。”
“天啊,这个母女俩这么惨的吗?”
“唉,你们听说了吗?听说孩子是被毒死的,我同事在孩子送医的那家医院,据说孩子怀疑孩子是喝了有毒的水才死的。”
“工作室的水有毒?那为什么别的孩子喝了没事?不会是从家里带过去的水吧!”
林莞柔一字不漏地听着,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没想到这个孩子命远这么多舛,遭遇这么坎坷。
她想起孩子就算三十多度的夏天都穿着长袖。
想起她偶尔露出的手腕上,有可疑的紫红色痕迹;想起她曾小声说:“林老师,我能不能晚点回家?我……我想多练一会儿。”
有一次她开玩笑说,这么热的天,得闷坏了,让孩子将袖子挽起来。
孩子死活都不肯,看来,应该是手臂上有被家暴的伤痕,不敢示人。
“你们都胡说八道什么东西?我并不是你们口中那样子禽兽不如的人,再造谣就割了你们这些长舌妇的舌头。”孩子父亲张牙舞爪地冲着围观的人吼了起来。
转头却被妻子揪住了衣领。
那个正承受着锥心裂骨之痛的母亲,声嘶力竭地质问自己的丈夫:“什么意思?捷莹是喝水中毒的?保温杯里的水有毒?那天的山楂陈皮水不是你泡的吗?是你害死了我的闺女?”
“不是我,你这个疯婆子发什么疯!不要听这些长舌妇乱嚼舌根,我爱护她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害她呢!”孩子的继父凶神恶煞地怒斥着,而后又嬉皮笑脸地回。
特别是说到爱护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堆满了得逞的,炫耀般的笑,让人看着膈应得想冲过去揍死他。
“你这个人渣,她还那么小,你不仅对她下手,竟然还想害死她!我告诉你,最好不是你,不然,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孩子妈妈恶狠狠地说。
“你们不用争了,我已经联系了相熟的律师和独立的医疗鉴定机构,想对黄捷莹学生进行尸检,以确定真实死因,该是我们工作室的责任,我会承担,但不是我们工作室的责任,也别想将脏水泼到我们头上,还想趁机讹诈一笔。”林莞柔盯着孩子爸爸,意有所指的说。
“所以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们商量,能不能暂缓葬礼,等黄捷莹学生尸检完再补办,这期间产生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林莞柔言辞恳切地盯着孩子妈妈。
她没想到家属会这么快举办葬礼,葬礼办黄捷莹的尸体就要被火化了。
她这几天都陪着小瑜老师在警察局里做笔录,没时间理会这些事,也没来得及阻止家属办葬礼。
“怎么可以推迟葬礼?已经选好的日子定好的时辰,如果改了会让孩子走得不安生,无法投胎转世!”孩子母亲尖叫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林莞柔:“而且,尸检?你竟然想让孩子去尸检!她已经够惨了,死后还得被开膛破肚,不能完完整整地走,怎么可以这么作践我的孩子!你竟然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你不是母亲,不,你连人都不是,你给我滚!”
“其实我们警方也是建议尸检,因为那个保温杯上没有查出凶手的指纹,只有孩子一个人的,而且你们家还没有监控,凶手具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现在想要用证据将凶手绳之以法,只能寄希望于尸检。”看到孩子母亲如此抵触尸检,随行的派出所警员忍不住插话说。
“孩子妈妈,我理解你的顾虑,还有对孩子深厚的感情,但是,为孩子讨一个公道,让孩子九泉之下可以瞑目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希望你能打破世俗的偏见,为了孩子勇敢一次。”林莞柔瞥了眼孩子父亲,一字一顿地说:“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让该清白的人清白。而不是让真凶躲在‘父亲’的名义后面,一边数着赔偿金,一边嘲笑所有人的愚蠢。不然,凶手就要逍遥法外了!”
母亲浑身颤抖,泪水奔涌而出。
她看着女儿的照片,看着那双曾经充满希望的眼睛,又看向那个她同床共枕多年、如今却陌生如魔鬼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