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垂请假的第三天,奚青野开始不自觉地数日子。
第一天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纪星垂的座位空着,他像往常一样早读、上课、做笔记,只是在课间偶尔瞥向旁边时,会愣一下,然后想起那个人不在。午休时周宇拉他去打球,他去了,打得很凶,出了一身汗,回教室时习惯性地多带了一瓶水,放到自己桌上才反应过来,那瓶水没人喝了。
第二天,他把那瓶水拧开自己喝了。体育课后口干舌燥,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却觉得没什么味道。下午自习时他做完一套英语卷子,抬头想问问那道完形填空的某个选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旁边的座位空着,笔记安静地摊在那里,等着人来抄。
第三天是周五。晚自习前,奚青野一个人去了音乐器材室。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钢琴上盖着绒布,阳光已经偏西,照进来只剩一小片,落在地板上像一块快要融化的金箔。他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架沉默的钢琴。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听纪星垂弹《雨滴》,想起那个午后他蜷在沙发上疲惫地睡着,想起那天夕阳下他说“谢谢你”,想起他们并排站着,指尖轻轻碰着指尖。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极淡的雪松气息,混着松香和旧纸张的味道。奚青野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纪星垂发来的。
一张照片。病房的一角,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在夕阳里泛着光。没有文字。
奚青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象纪星垂站在窗边,用手机拍下这盆绿萝的样子,想象他穿着病号服或者那件宽大的灰色外套,想象他按下发送键时脸上的表情。也许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他回复:绿萝养得不错。
过了几分钟,纪星垂回:我妈的。
然后又一条:手术很顺利,在恢复。
奚青野看着那两行字,心口悬了三天的那块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他打字:那就好。好好陪阿姨,笔记都给你留着。
这次没有回复。但他知道纪星垂看到了。
周六一整天,奚青野都在家复习。期中考试后知识点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数学的导数综合题越来越刁钻,物理的电磁感应也让人头大。他埋头做了一下午题,傍晚时抬起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那个对话框。
今天怎么样?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是一个语音条。
奚青野戴上耳机,点开。
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医院特有的那种消毒水气息被压缩后的声音,还有极远处若有若无的仪器滴答声。然后纪星垂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她今天喝了小半碗粥,说想回家。医生说下周可以转普通病房。”
停顿了几秒,声音又响起,更轻了一点:
“我看了会儿书,做了一套物理卷子。比学校安静。”
再次停顿。奚青野以为语音要结束了,正准备摘下耳机,最后一个字却像羽毛一样轻轻落下来:
“……想你。”
只有一秒。轻得像叹息,像不经意间泄露的秘密,说完就没了。
奚青野握着手机,僵在椅子上。耳机里只剩下那片寂静,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他把那个语音条重新播放了一遍,听到那个词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滚烫,几乎要溢出眼眶。
他打了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我也想你。
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再看。
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纪星垂回了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但奚青野看着那个小小的圆点,却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符号。
纪星垂请假的第五天,奚青野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上了开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公交车。一路上他查了两次路线,确认了探视时间,还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里买了一小篮洗干净的草莓。纪星垂似乎喜欢甜的东西,虽然从来不承认。
他按着之前记下的病房号,穿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找到那间病房,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透过门缝,他看到纪星垂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正低头削一个苹果。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人,脸色苍白消瘦,但眉眼轮廓和纪星垂很像。她半靠着枕头,看着儿子削苹果的样子,眼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
奚青野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个时刻太私人,太安静,他不该闯入。
但他还没来得及离开,床上的女人已经看到了门外的他。她微微一怔,然后弯起眼睛,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纪星垂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到奚青野的那一刻,他明显愣住了。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苹果皮悬在那里,摇摇欲坠。他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迅速漫上一层薄红,耳根更是红得厉害。
奚青野有些尴尬地推开门,扬了扬手里的草莓,干巴巴地说:“我……路过,顺便看看。”
这个借口拙劣到连他自己都不信。市一院离学校二十站路,怎么路过。
但纪星垂的妈妈笑了。那种病中虚弱却很温柔的笑,冲奚青野招了招手:“是星垂的同学吧?快进来坐。”
奚青野走进去,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纪星垂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削那个苹果,但削得明显心不在焉,果皮断了好几次。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垂着眼不看奚青野,却悄悄把旁边那把空着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奚青野坐下,有些局促。倒是纪星垂的妈妈先开口,声音虚弱却很温和:“星垂在学校麻烦你照顾了。他不太爱说话,有什么事也不肯跟我们讲。”
“没有没有,”奚青野连忙说,“他帮我更多,学习上都是他教我。”
纪星垂妈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却也很柔和。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爸爸走得早,我又不争气,这些年拖累他了。”
“妈。”纪星垂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手里的苹果削好了,递过去,“吃苹果。”
纪星垂妈妈接过苹果,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儿子的手,轻轻拍了拍。
奚青野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软。他忽然明白,纪星垂那些沉默,那些抗拒,那些藏在冰冷外壳下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了。
又坐了一会儿,奚青野起身告辞。纪星垂把他送到病房门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纪星垂低声说:“你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奚青野说,“顺便确认一下某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纪星垂抬眼看他,那双黑眸里映着走廊顶灯惨白的光,却似乎比平时亮一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奚青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他手里:“给你的。复习累了可以吃,别老空腹做题。”
纪星垂低头看,是一盒巧克力,包装上印着一行小字:每日一点甜。
他握着那个小盒子,指尖微微用力。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看着奚青野。
“路上小心。”他说。
奚青野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纪星垂的声音:
“奚青野。”
他回头。
纪星垂还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盒巧克力,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他的脸似乎不那么苍白了,眼底有一种很淡的、却真实存在着的光。
“谢谢你。”他说,“还有……那天的话,我也一样。”
那天的话。语音条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想你”。
奚青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纪星垂,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努力维持平静的侧脸,忽然很想走回去,抱一抱他。
但他只是笑了笑,抬起手挥了挥:“进去吧,阿姨等你。”
电梯门合上时,他看到纪星垂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巧克力,一直看着他。
周一早晨,奚青野到教室时,纪星垂已经在了。
一周不见,他似乎瘦了一点,但气色比请假前好很多,眼下那层浓重的青黑也淡了些。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奚青野走近的声音,抬起头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早。”奚青野放下书包,声音尽量自然。
“早。”纪星垂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但耳根那抹熟悉的红又漫了上来。
奚青野坐下,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纪星垂的字迹:红枣茶,补气。
他拧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带着红枣特有的清甜香气。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看向纪星垂,纪星垂正低头做题,侧脸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挺好喝的。”奚青野说。
纪星垂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重新回到正轨。但奚青野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午休时他们还是会去器材室。有时纪星垂弹琴,有时不弹,就那么坐着。他们的话依旧不多,但沉默不再是需要填补的空白,而是变成了可以共同分享的安静。偶尔目光相触,两人都不会立刻移开,而是停留一两秒,然后自然分开。
奚青野开始习惯在课间往纪星垂桌上放一些小东西。有时是一颗薄荷糖,有时是一张写着“今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题注意陷阱”的便签,有时只是一块掰成两半的巧克力,另一半放在他手边。纪星垂从不道谢,但那些糖会吃掉,便签会收起来,巧克力也会被吃完。有一次,奚青野在笔袋里发现了一张回赠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薄荷糖太凉,少买。”他看了很久,忍不住笑出声。
纪星垂也渐渐开始有一些主动的举动。比如某天数学课后,他会把整理好的笔记推过来,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奚青野容易出错的那类题型。比如晚自习时,他会默默把自己带来的热水倒一半进奚青野的空杯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题。比如下雨天,他会多带一把伞,放在两人椅子中间,什么也不说。
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之间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细而坚韧,把两个曾经各自漂泊的人轻轻系在一起。
六月过半,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两台吊扇没日没夜地转,还是驱不散那股黏稠的暑气。每个人都像被蒸过的茶叶,蔫蔫地摊在座位上,连翻书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
某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大部分人都下去了。奚青野那天有点感冒,请了假在教室休息。他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发现教室里光线已经变得很柔和,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发现旁边有人。
纪星垂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自己位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而是侧着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纪星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移开视线。
“醒了?”他低声问。
“嗯……”奚青野嗓子有点干,声音沙沙的,“几点了?”
“快下课了。体育课我早退了。”纪星垂顿了顿,把放在桌角的保温杯推过来,“喝点水,你嗓子哑了。”
奚青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带着一点蜂蜜的甜。他喝完,捧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夕阳烧成暖橙色的天空。
“我妈下周一出院。”纪星垂忽然说。
奚青野转头看他。
纪星垂的目光落在窗外,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奚青野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回家休养就行。”他顿了顿,“她让我谢谢你,说草莓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