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青野看着他剧烈颤抖的睫毛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那股被他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关切和焦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什么保持距离,什么不再打扰,在这一刻都变得荒谬而不近人情。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他迅速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常备的胃药——他自己有时饮食不规律也会胃疼——又拧开自己那瓶还没喝过的温水,一起轻轻推到了纪星垂的桌角内侧。动作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先吃药。”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持。
纪星垂的目光,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迟滞,落在了那板药片和那瓶水上。他的眼神空洞,痛苦让那层冰冷的壳出现了裂缝,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的茫然。他看着那两样东西,又像是没有真正看见,只是怔怔地,仿佛在辨认什么陌生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物件。
时间仿佛凝固了。教室里只有电风扇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奚青野以为他依旧会拒绝,会无视,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他的关切冷冷推开时,纪星垂却做出了一个让他几乎屏住呼吸的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那只没有按着腹部的手。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板小小的药片。试了两次,才勉强抠出一粒。然后,他拿起那瓶水,拧盖子的动作因为脱力和颤抖而显得笨拙艰难。
奚青野看着他那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着,酸胀疼痛。他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帮他拧开瓶盖,却强自忍住,只是紧紧地、一瞬不瞬地看着。
纪星垂终于拧开了瓶盖,就着温水,将那粒药片咽了下去。动作很慢,喉结滚动,额角的冷汗还在不断渗出。吃完药,他没有立刻放下水瓶,也没有将药推回来,只是双手捧着那瓶水,微微低着头,仿佛在汲取那一点点塑料瓶壁传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也在等待药物起效,平息体内那场无声的风暴。
他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看奚青野一眼。但那短暂的、接受帮助的姿态,那微微颤抖着捧住水瓶的双手,还有那层因为痛苦而暂时无法维持的、冰冷的戒备,都像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骤然刺破了两人之间那长达数周的、坚冰般的隔阂与沉默。
奚青野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纪星垂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的背影,看着汗水慢慢浸湿他后颈的衣领,看着他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紧蹙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紫藤萝的甜香依旧浓郁。电风扇依旧无力地转动着。
但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闷热沉寂的自习课上,在这无声传递的药片和温水之间,悄然改变了。那层坚冰或许没有融化,但至少,裂开了一道缝隙。允许一缕微弱的光,和一丝带着药味苦涩的、真实的温度,艰难地透了进去。
而对于奚青野而言,那强行冰封的荒原之下,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随着对方这艰难的接受,而微微震颤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疼、释然,以及更深沉茫然的、极其复杂的悸动。
他知道,有些东西无法真正斩断。有些关切,无法永远冰封。
只是接下来该如何,那缕透过裂缝的光又能否持续,他依旧毫无头绪。只能等待,在这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凝滞里,等待下一个无法预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