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第二天,天空是那种被彻底洗刷过的、近乎惨淡的灰白。阳光稀薄,空气里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潮湿和泥土腥气。梧桐树的新叶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湿漉漉地黏在枝头和地面上,显得萎靡而狼藉。
奚青野踏进教室时,比往常早了许多。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在埋头啃着早餐包子。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那个角落。
纪星垂已经到了。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摊开的英语书。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他清瘦的背影镀上一层冷白的光晕,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疏远。他坐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条僵硬的线,连肩颈的弧度都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拒人千里的紧绷感。
奚青野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掌心似乎又传来昨天那冰凉的触感和失控的脉搏,心脏猛地一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像往常一样走向那个座位。
走到近前,他放下书包,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开口:“早。”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纪星垂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停住了,只是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仿佛变成了雕塑。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只有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冷淡。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个角落。与以往那种心照不宣的安静不同,这是一种充满了实质重量的、令人窒息的隔阂。
奚青野胸口发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尽量轻缓,却还是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纪星垂的身体随着那声音,又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一整天,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都在持续。纪星垂彻底回到了开学初、甚至比那时更甚的状态。他不再对任何靠近的声音或目光做出反应,包括奚青野。他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像一只受到惊吓后彻底缩回壳里的蚌,用坚硬的、冰冷的外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试探和可能存在的伤害。
上课时,他目不斜视,专注得近乎刻板,笔记写得飞快,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因为解题思路的共鸣而抬眼看向黑板,眼神里流露出专注的光。现在,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只映着课本上冰冷的字句。课间,他要么戴上那副纯黑色的耳机,望着窗外某个固定的点,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经抽离;要么就趴在桌上,脸朝向墙壁,只留给外界一个沉默而抗拒的背影。
午休铃响,奚青野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也没有开口询问。他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纪星垂面无表情地收拾好书本文具,然后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出教室。脚步很快,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意味。方向,并不是音乐器材室。
奚青野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泛起一阵绵长而清晰的钝痛。他知道,那把钥匙,那扇门,那个曾经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阳光和琴声流淌的秘密空间,或许在昨天他失控伸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对他彻底关闭了。
下午的课依旧难熬。物理老师讲到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奚青野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想看看纪星垂是不是又用了更简洁的方法,却只看到对方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他甚至能感觉到,纪星垂刻意将身体朝远离他的方向偏了偏,维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不容侵犯的距离。
放学前,天空又阴沉下来,似乎又要下雨。同学们抱怨着收拾书包,互相约着周末的补习班。
奚青野慢慢地将书本装进书包,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他能感觉到,旁边的纪星垂也正在收拾,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要离开的焦躁。
就在纪星垂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奚青野终于忍不住,用很低的声音,几乎是在喉咙里呢喃般地说了一句:“昨天……对不起。”
声音很轻,被教室里渐起的嘈杂淹没大半。
但纪星垂听到了。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瞬间僵直,像被无形的冰凌钉在了原地。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被那句话烫伤了一般,他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后门,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