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垂的目光落在谱架上那叠厚厚的、写满修改痕迹的《碎片与回响》乐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坚持,也有隐约的疲惫。“改。”他简短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可能……慢一点。”
“不急,”奚青野立刻说,语气轻松,“反正假期长着呢。而且,”他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我可以当你的远程听众兼反馈员,随叫随到。”
纪星垂看着他明亮的笑容,怔了怔,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嘴角似乎有向上牵动的趋势,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嗯。”
接下来的几天,考试成绩陆续公布。奚青野的总分排在班级中上游,数学和物理在纪星垂的“加强辅导”下,有了明显进步,这让他松了口气。而纪星垂的名字,依旧稳稳地挂在年级第一的位置,各科分数高得令人咋舌,但他本人对此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一串与己无关的数字。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兴奋。同学们互相交换着联系方式,约定假期的聚会,讨论着旅行计划。教室里嘈杂得像沸腾的水。
奚青野收拾着寒假要带回家的书本和杂物,目光瞥见旁边的纪星垂。他也正在整理书包,动作不紧不慢,将几本厚厚的书、那个深蓝色文件夹、笔袋,一一放好。他的侧脸平静无波,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仿佛即将到来的漫长假期,对他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安静场所,转移到另一个安静场所。
“寒假……”奚青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果有什么事,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随时可以找我。” 他晃了晃手机。
纪星垂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停住。他抬起头,看向奚青野。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他漆黑的眼底,映出一点暖色的光斑。他看了奚青野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好。”
没有多余的话,但这个“好”字,却比任何承诺都显得郑重。
放学铃响,寒假正式开始了。学生们如同出闸的洪水,涌向校门。奚青野和纪星垂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外面天色灰蒙,寒风刺骨。
“那就……寒假快乐。”奚青野停下脚步,对纪星垂说。这话对着纪星垂说,总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还是说了。
纪星垂也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寒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目光在奚青野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深蓝色丝带系着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给你的。”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奚青野惊讶地接过。纸袋很轻,捏起来里面像是装着几张纸片,还有一点硬硬的小东西。“这是……”
“乐谱的终稿复印件,”纪星垂解释,目光看向别处,耳根微红,“还有……上次说的,降噪耳塞的替换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假期……如果听,可以用耳机。”
奚青野握紧了那个小小的纸袋,掌心传来纸张和塑料的触感,心里却像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他想起了艺术节后台,想起了那对为他隔绝喧嚣的黑色耳塞。纪星垂连这个都记得,还准备了替换装。
“谢谢,”奚青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会好好听的。你也是……照顾好自己,还有阿姨。”
纪星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潮。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奚青野站在原地,寒风吹得他脸颊发痛,但他握着那个小纸袋的手,却暖烘烘的。他低头,解开丝带,打开纸袋。里面是几页复印得十分清晰的乐谱,是《碎片与回响》的完整终稿,首页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简笔画的太阳图案,旁边多了一颗小小的、银色的星星。乐谱下面,是两对独立包装的黑色降噪耳塞替换芯。
他将乐谱和耳塞小心地收好,重新系上丝带,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校园里的人渐渐散尽,只剩下空荡的操场和光秃的枝桠。奚青野呼出一口白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假期开始了。这将是一个没有每日相见、没有午休琴声、没有保温杯和“7号”护手霜气味的漫长冬天。
但他知道,有些联系已经建立,有些旋律已经刻下,有些悄无声息的关怀,已经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寒冷坚硬的土地之下。
只待冰雪消融,春风拂过,便会破土而出,生长成谁也无法预料的样子。
他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