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放下稿子,掀开琴盖,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弹奏与稿件相关的旋律,而是随手弹了几个零散的和弦,指尖流淌出的音符有些滞涩,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排遣某种情绪。阳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苍白的指尖上。
奚青野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纪星垂线条优美的侧脸上。他能感觉到,此刻的纪星垂虽然依旧沉默,但周身那种尖锐的排斥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工作中的、近乎纯粹的专注。
终于,纪星垂的指尖落了下去。一段简单而空灵的前奏流泻而出,带着淡淡的忧郁,却又在几个转折处透出微光,恰好契合了稿子中“迷茫中寻求光亮”的意象。他没有看谱,完全是即兴的创作,音符却如同早已存在他心中,只是此刻被唤醒了。
奚青野听得出神。这段旋律比之前听过的《雨滴》和CD里那些经典作品,似乎多了一些更私人、更当下的东西。虽然依旧克制,却隐隐有了温度。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纪星垂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立刻收回。他侧过头,看向奚青野,眼神像是在询问:如何?
奚青野由衷地鼓起掌,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就是这种感觉,迷茫但不止于绝望,结尾那里……就像乌云裂开一道缝,光漏进来。”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纪星垂似乎对他的比喻有些意外,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低声说:“不够。”
“嗯?”
“只是片段。需要……衔接。”纪星垂的指尖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几个音,“朗诵的情绪有起伏。”
“那我们可以分段配乐,”奚青野立刻接上,凑近了些,指着稿子,“你看,这里,主角独自思考的时候,可以用刚才那种带点孤独感的旋律;这里,朋友出现,对话开始,节奏是不是可以稍微轻快一点,加点跳跃的音符?还有最后这里,领悟和希望,旋律可以开阔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稿子上比划,语气兴奋,眼里闪着光。他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全凭直觉和感受,但想法却意外地灵动贴切。
纪星垂静静地听着,目光随着奚青野的手指移动。当奚青野说到“跳跃的音符”时,他忽然伸出手,在琴键上弹出一小串清脆灵动的音阶,恰好是奚青野描述的那种感觉。
奚青野停下话头,惊喜地看着他:“对!就是这样!”
纪星垂没说话,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接着奚青野的话,在琴键上试验了几种不同的和弦走向和节奏型,来匹配稿件不同段落的情感。
他弹,奚青野听,然后反馈,提出调整建议,或者被新的灵感激发,说出另一种可能。大多数时候是奚青野在说,纪星垂用琴声回应。偶尔,纪星垂也会低声吐出几个简短的词:“太快。”“低八度。”“这里……延音。”
狭小的器材室里,阳光缓缓移动。旧钢琴流淌出的旋律片段,从生涩到连贯,从零散到渐渐有了雏形。两个少年,一个坐在琴凳上,指尖创造世界;一个靠在椅背上,用语言描绘感受。他们之间依然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却有一种奇异的、通过音乐建立的默契在悄然生长。
仿佛他们不是在完成一个班级任务,而是在共同构建一个只属于此刻的、短暂而私密的音乐空间。
直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隐约传来,两人才如梦初醒。
纪星垂合上琴盖,动作比往日慢了些。奚青野帮忙盖好绒布,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
“这样下去,肯定能做出很棒的东西。”奚青野信心满满。
纪星垂站起身,看向奚青野,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样直接避开或充满漠然。他的眼神很静,深处却仿佛有极细微的波纹漾开。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奚青野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走到角落那个旧储物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另一把钥匙,递给了奚青野。
“备份。”他简短地说。
这是一把可以打开这间音乐器材室的钥匙。
奚青野怔怔地接过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金属钥匙,掌心一片温热。他抬头,对上纪星垂的目光。
那双总是映不出太多情绪的漆黑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以及窗外流泻进来的、满室的光。
“谢谢。”奚青野握紧了钥匙,笑容从眼底蔓延到嘴角,“我会好好保管的。”
纪星垂移开视线,率先向门口走去。但在拉开门之前,他脚步微顿,背对着奚青野,用很轻的声音说:
“明天午休,继续。”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耳根似乎又染上了那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奚青野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小小的钥匙,看着纪星垂消失在走廊拐角,只觉得心里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蓬松松的。
他想,这或许算不上真正的“对话”。
但音乐,有时候比语言,更能搭建起通往另一个灵魂的、寂静的桥梁。而他们,刚刚一起,在这座桥上,走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