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牛奶盒——吸管确实已经被插好了,包装纸整齐地折在一旁。
纪星垂看着那张纸巾,良久,久到奚青野用余光都快以为他要把它扔掉了。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纸巾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一直偷偷观察的周宇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盒牛奶。
手指修长苍白,与纯白的牛奶盒几乎融为一体。他拿着牛奶盒,似乎在感受它的温度和重量。犹豫了大约五秒钟——这个时间长度对纪星垂来说,可能已经算得上“漫长”的挣扎——他微微侧过身,背对教室大部分方向,低下头,就着吸管,轻轻地吸了一口。
动作很轻,很快,几乎是抿了一下。然后他就将牛奶盒放回了原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奚青野看得真切。他看见纪星垂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也看见他放下牛奶盒后,无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没什么血色的下唇。
只是一小口。牛奶盒里的液面几乎没怎么下降。
但奚青野心中的笑意却如同阳光下的泡泡,轻盈地飘了起来,炸开一片绚烂。
中午放学铃响,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向食堂。纪星垂照例是最慢的一个,他总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独自起身离开。
今天,奚青野也没有立刻离开。他慢吞吞地整理着书本,等到纪星垂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时,他才跟着站起来,很自然地说:“一起去食堂?”
纪星垂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向后门。
奚青野也不在意,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条自然而然的尾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下楼,走向食堂。纪星垂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奚青野则左右张望,偶尔和认识的新同学点头打招呼。
这个组合引来不少侧目。年级第一的纪星垂,身边居然跟着那个刚转来就光芒四射的奚青野?而且看样子,是奚青野单方面跟着?
打好饭,纪星垂照例走向食堂最角落、最安静的那张桌子,那里通常只有他一个人。他坐下,低头,安静地吃饭,动作斯文而机械。
奚青野端着餐盘,毫不犹豫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金属餐盘落在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纪星垂夹菜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奚青野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被解读的情绪——是冷淡的、明确的拒绝。像在说:离我远点。
奚青野却恍若未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儿没人吧?拼个桌。”他指了指自己餐盘里堆成小山的糖醋排骨,“今天排骨不错,你要不要尝尝?我打多了。”
纪星垂没回答。他重新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显然想尽快结束这顿被打扰的午餐。
奚青野也不急着说话,自顾自吃起来,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评价两句“这个青菜炒得有点老”。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反而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纪星垂先吃完,端起餐盘起身离开,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奚青野一眼。
奚青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才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块排骨。他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汤碗,喝了一口,发现汤已经凉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夕阳西斜,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同学们或埋头做题,或小声讨论,或偷偷在桌下看手机。
奚青野做完一套数学卷子,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侧头看向旁边。
纪星垂趴在桌子上,似乎是睡着了。夕阳给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他睡着的时候,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感消散了不少,反而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奚青野看了几秒,然后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他里面还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他站起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外套披在了纪星垂的肩上。
校服外套还带着少年温热的体温和一丝干净的、阳光晒过的皂角清香。
纪星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奚青野坐回座位,继续看自己的书,嘴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笑意。
放学铃响时,纪星垂醒了。他直起身,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发现了肩上不属于自己的外套。他愣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外套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奚青野的桌子上,一个字也没说,开始收拾书包。
奚青野拿起外套,抖了抖,穿上。衣服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身上极淡的、清冷的气息,像雨后的雪松。
“睡得好吗?”他问。
纪星垂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这一次,他在离开前,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奚青野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不解,有一丝被打扰惯常轨迹的烦躁,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依旧没有言语。
但他看着奚青野,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教室。
奚青野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摊开的笔记本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笔迹,写上了一行小小的、整齐的化学分子式——那是他下午化学课上偶然提到的、一个关于发光材料的有趣反应式。
字迹冷静而锋利,是纪星垂的笔迹。
奚青野盯着那行分子式,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大大地,笑了起来。
窗外,晚霞满天。
冰山依然沉默,但似乎,已经不再对阳光的照耀无动于衷了。至少,阳光在冰面上,留下了属于它自己的、微不可察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