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会在午时见到我。如果我没有出现,你就哪来的回哪去吧,你不再是我的福禄子了。”
他忽然抱住我的背,将我翻到身下,轻声问道:“你会有危险吗?”
“也许会,也许只是我多心了。无论如何,我应该都没有生命危险。”
“红鸾,”他贴近我的颈窝,“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一切,我也会按照你说的去做,不节外生枝。
“但是如果午时你没有出现,无论你是真的嫁给了顾北辰,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我都会救你出来。”
认识了十八年的长老们想着换掉我,认识了几个月的玄明却听起来如此可靠,这不禁让我感到有些心酸。
“好,”我抱住他,“现在把我踢下床吧。”
玄明一蹬腿,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脚。我滚下了床,捂着腰坐在地上。他慌里慌张地穿好上衣,跑出了房间。
“臭男人,别给脸不要脸。”我叉腰喊了一句,故意在地上缓了一会后,才慢慢起身整理衣服。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满脑子都是可能的最坏情形,第二天丫鬟婆子们扑了不少粉才遮住我乌黑的眼眶。我被收拾打扮好,坐在房内,等待着喜婆叫我出去拜堂。
明黄的太阳一点一点地爬上天际,我的房间也一点一点地亮堂起来。门外忽然传来谈话声,顾师兄派了几个人来替我守门。喜婆扣了扣门板,将一个蓝白袍引了进来,说他会在里面守卫我的安全。
我扯下盖头,那人立刻避讳地转过头,但还是叫我看到了他的脸。
他十分十分地眼熟,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忽然一阵风顺着未关好的床溜进了室内,我猛然想起,他是那日在醉仙楼给假顾和合递东西的人。
“顾和合!”
我喊了一声,那人下意识回过头来,又立刻见鬼似的转了过去。
他就是顾和合!一定是顾和合干的!可顾师兄为什么要派一个杀人凶手来房里守着我,守着他今天的新娘子?
事已至此,再无平息的可能了。我在顾和合反应过来以前抽出软鞭,一鞭子抽断了他的脚踝,又用盖头缠住了他的手腕,塞上了他的嘴。
我扯下头冠和外袍,揪着顾和合走到房门外,朝那几个不知所措的归云山弟子问道:“顾北辰在哪里?”
他们手忙脚乱地指向举办典礼的好事堂,我顶着一路上众多的诧异目光,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好事堂内此刻高朋满座,各大门派的掌门和弟子都在其内,顾秉权和顾北辰穿梭在人群中,与各位宾客热络地问好聊天。
“红鸾!”月如姑姑第一个发现了我,她快步穿过层叠的人群,用袖子遮住了我的脸,“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
我推开她的袖子,将身后拉着的顾和合甩到地上。热闹的好事堂瞬间安静下来,随后又响起细细碎碎的低声议论。不少熟人抱起了手臂,看好戏似的盯着面色难看的顾秉权。
“顾师兄,我问你,这是不是顾和合?”我指着地上挣扎的蓝白袍子,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大声问道。
“是。”他镇定如初。
“那是不是他杀了山朋?”我继续逼问。
顾师兄没有回答。他低头,然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摇了摇脑袋,微笑道:“是不是他杀的,难道圣女还不知道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正要反驳,可顾北辰没有再给我开口的机会。他说话时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语气像一条平稳的溪流,却带有如同瀑布般湍急澎湃、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势。
“红鸾,我同你一起长大,无论你做了什么错事,我都包容你、原谅你。可你实在不该这样做。
“你早就失去了聆天语的能力,帝君也不再照拂你。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你指使季离宫在各门派之间挑拨,然后再借口圣女的神力平息事件,以此来提高自己的威望。
“我原以为你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没想到你的野心那么大,居然杀了山朋,逼死水洵,想要山水两派从此分崩离析。
“那日|你来求我,求我借一个师弟帮你混淆视线,我一时糊涂,答应了。可随后又觉得这样对和合不公平,于是才有了那出闹剧。我原以为,只要归云山愿意担下这件事,只要我依照你的心意娶了你,你便不会再胡搅蛮缠。可我没想到,而今你连我都不放过……”
瞧这哀怨口倒的,顾北辰不去唱戏可真是屈才了!我心里仿佛烈火燎烧,各大侠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刺进肌肤,一冷一热之间,我平日里的三寸不烂之舌忽然哑了火泄了气,连一个能自证清白的字儿都蹦不出来。
“休在这里胡言放肆!”月如姑姑站了出来,她同我一样怒不可遏,“顾秉权,这婚约是谁求来的?又是谁靠着季离宫走到了今天?”
“是归云山,”顾北辰大方承认,“可我们不能为了季离宫,就置整个江湖于不顾,让大家落入一个魔女之手。
“你可知我是怎样知道你们的计划的?红线帝君早已托梦于我,祂再也看不下去红鸾的卑鄙行径,早就选出了新的圣女。
“我本想等到婚礼结束,红鸾自然失去圣女身份后再宣布这一切。我本想将她囚在归云山庄中,爱她护她,将她引回正轨。可现在看来,她已经彻底没救了。”
顾北辰抬起头,两蹙俊朗的眉毛聚到一起,细长深邃的眼眸中尽是深情的水雾:“红鸾,你昨夜……早已与你的福禄子在一起了吧?”
我顿时感到哑口无言。这哥们为了抹黑我,竟愿意在成亲之日当众公布自己被带了绿帽子。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他是这样厚脸皮的人?不过他知道这件事,就说明红线帝君的确看得到我在做什么,但祂并不知道昨夜的结局。
我不禁瞄了一眼盖满红绸的高座,如果待会儿打起来,那根撬棍就是我逃命的法宝。
顾北辰拍了拍手,混在人群中的归云山弟子们退到墙边,沿着四壁将好事堂包围了起来。月如姑姑被两个蓝白袍子擒住,其中一人竟是满脸愧疚的赵响。各大侠们见此情景,下意识地抽出随身刀剑,但随着顾北辰大气地一挥手,大侠们又犹豫地将武器收了回去。
“各位仁兄义姐,”他谦逊地朝四面抱拳,“今日归云山多有得罪。但为了示明真相,除武林之害,我想请各位多待一会,一同见证新圣女的诞生。”
新圣女个头。我悄悄摸上腰间的纸包,此刻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若有危险,我便可趁机逃跑。
八|大长老忽然一同上前,每人手中都端着一个红木托盘,盘中盛着一碗红水与一团红线。四|大执事从长老身后走出,嘴里呢呢|喃喃不知在念些什么。很快,碗里的红水好似海浪一般颤动,八条红线急飞出去,射入杜缨门所在的那一桌。
大家的视线也跟着飞过去,站在前头杜芍花和何乐娘惊讶地左右躲闪,红线越过她们,直直缠上愣在原地的清枝。
怎么会是她?我忽然想起醉仙楼那夜有关“公子与小姐”的论调,忽然觉得既好笑又有些想哭。不管怎样,好戏结束,我也没有价值了。为了不被囚禁在归云山,现在是时候开溜了。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清枝身上,我将混着胡椒粉、辣椒面和滑石粉的纸包向四周甩去。在漫天的白雾和咳嗽声中,我凭着记忆和向前翻滚,差一点就够到了高座。顾北辰闭着眼擒住了我的手臂,我暗叫不好,正准备拼个鱼死网破,忽然感到肩上力道一松,胡椒味儿里似乎夹杂着些迷魂烟的酸味。我回头看,只见萧若水站在混乱人群边缘,用帕子盖住了口鼻。
好若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滚到高座下,摸到了撬棍,使劲撬开了椅后的暗门。正准备往里钻,忽然又听到顾北辰的声音,他终于没了已往云淡风轻的从容风度,恨恨道:“红鸾,你要是敢走,我就杀了林月如!”
“你快走,”月如姑姑的声音紧随其后,“季离宫只有一个圣女,我林月如这辈子只认一个圣女。为圣女死,我心甘情愿!”
“姑姑——”我大喊,迷茫烟雾中,我根本看不清她和顾北辰各在哪里。
怎么办,走还是不走?为什么这等话本里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看话本时总嘲笑角色愚昧、情节老套,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却一步也迈不开腿。我不想让任何人为我而死,我也不想为任何人而死,人就应该为了自己活、为了自己死。
未等我天人交战完,一道人影从烟雾中扑出来。是月如姑姑,她被呛得睁不开眼,身上似乎已经受了伤。
“走!”她摸到我,将我推入密道,然后用背摁下了密道活板。我往前爬了几步,抹掉眼泪,将撬棍插在密道的门栓上,然后踉踉跄跄地跑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一个草甸中探出头来。正午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那明亮澄澈的光将世界晕染出金色的柔边。此刻正是春夏之交,日光暖得烫人,空气里却散发着凉意。我手忙脚乱地从草丛中爬出来,急忙往野地奔去。
跑了不知道多久以后,我看到玄明牵着马在矮树下等我。他一袭黑衣,背上背着把厚剑,初见时戴的乌铁面具系在他的腰侧,还挂着个轻便的包袱与绕成一团的长鞭。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抱住马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