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样说来,”我仔细观察眼前的两颗药,“凶手很可能就是百灵谷的人呀。还有谁能像你们似的,用这么奢侈的丹药杀人?”
“别胡说。就算是百灵谷,这些药也不是所有弟子都接触得到的。更何况我们所有的用药都有严格记录,丢了这么珍贵的东西,那些老顽固早就蹦跶起来了。”若水反驳。
“若水,”我怀疑地看着她,“人该不会是你杀的吧?你现在不可就随手把这两种药拿出来了吗?”
若水一翻白眼,没有理会我犯的贱。她掏出一本小册子,指着上面的名字道:“每年我们都会给各大门派赠送不同的珍稀丹药,到现在为止,至少有五个门派,手里既有黑白丹,又有十日淬体丸。”
“那么,”我的目光落到小楷写就的“绿水派”上,“先去问问水洵吧。作为掌门的女儿,拿到这些东西也许并不困难。”
带着若水和玄明,我迫不及待地往水洵的住处奔去。今天已是山朋死后的第三日,若再不查出个结果,季离宫和归云山在江湖的名望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到了院内,若水的房门紧闭。两个绿水派的小师妹端着早餐聚在门外,忧愁又焦急。水洵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她本想和我们一起查案,但是她娘下了死命令不让她出门,于是她也拒绝让任何人进门。
时间急迫,我遣散了院内的其他弟子,一掌把她的房门扫开。还没等她开口,我就把山朋的死因说了出来,追问道:
“……阿洵,我相信不是你杀的山朋。可你知道那碗粥里有什么吗?那天你在厨房,还有没有遇到其他人,莲子粥还经过谁的手?”
“厨房…是借给绿水派的,里面除了几个帮厨的,没有别人了。”水洵缓缓开口。她声音嘶哑,脸色也十分憔悴,“莲子粥,是我煮完以后盛给他的。怎么可能…有白丹呢,白丹一向——”
话到此处,她忽然微微抬了抬眼球,潮湿的睫毛尖随之上指又落下。水洵抱住双臂,继续道:“白丹一向紧缺。去年小师弟误食焚心花,为了救他,我们用掉了最后一颗白丹。”
“红鸾,”她望向我,眼中尽是血丝与哀伤,“你确定阿朋是被这两种药害死的吗?”
“当然,你难道还不相信若水吗?”我倾身向前,想借着安慰的姿势握住她的双手。
水洵有些不适应地避开了我的手。她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一阵人声,水翠兰提剑赶来,客气而又坚定地把我们都请了出去。
她的做法也可以理解。现在水洵就是大家公认的嫌疑人,再加上现在查出了莲子粥的事,若再呆久些,就算不是水洵干的,明日山骏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离开了几步路,一个穿着绿水派衣裳的小男孩从围墙转角处冒出来。他拦下我们,四处张望了一番,小声道:“圣女大人,我大师姐没有杀人。她是清白的,你一定要相信她啊!
“其实那天,我…到厨房去偷吃,看到几个归云山的帮厨围在锅台边。虽然莲子粥是师姐自己熬的,可材料什么的都是那些帮厨在准备,兴许是他们做了手脚呢!”
这倒也有可能。我找到顾师兄,让他把那天帮厨的人统统叫来。三个蓝白袍子到齐,还有一人不知所踪。
“那个叫顾和合的,哪去了?”我问他们道。
“不知道,”其中一人低头回答,“那天以后就没再见过他。”
“没见过他为什么不说!”我气愤道,从凶案发生那天失踪到现在,这些人难道都没怀疑过吗,“他是负责做什么的?那天在厨房里干了哪些事情?做了什么菜?”
“他…他是负责煲药膳,做、做补品的,”那人颤抖着继续,“那天也没做什么,就是切切菜之类的。”
这个顾和合十分可疑。做药膳,说明他懂药理。姓顾,又在归云山做事,说明他也算是个本家人,肯定比单纯的门外弟子要多些权限。
我告诉顾师兄必须立刻找到这个人。他环住我的肩膀,轻声说现在就派人去找。
我点点头,回到房中,看着那天上太阳一点点地向西移动。阵阵晚风吹散积云,星星从云后显现出来,细碎而又闪烁。
我的胸口一阵发紧,这种不安的感觉从调查开始就一直挥之不去。不对劲儿,为什么我总是在等待?顾师兄真的能把顾和合带来吗?就算能,明日就是约定好的最后一日,若我证明不了是顾和合杀了山朋,这到底还是一桩悬案。
我站起来抻了抻手臂,左手拉住正顺着墙开溜的小雪,右手提起正话本的若水,大声道:“不等了!我们自己抓顾和合去!”
“抓就抓呗,你抓着我|干什么。”小雪挣扎道。
“你,要负责把我们悄悄送出去。”我指着她。
“你,和我一起去抓人。”我指向若水。
“玄明已经打听过了,这个顾和合下山只去两个地方。一是药铺,二是醉仙楼。我们就去这些地方附近找人。
“至于玄明,你就待在这里。如果有任何人来找我,就说我身体不适,谢绝访客。”
做好安排,我们三人即刻出发。到了药铺,我们摇醒刚闭眼的老板,问到了顾和合在山下的住处。那房子现在已经空无一物,地板上连粒灰尘都没剩下。
我们又急忙奔向醉仙楼,同那里的伙计描述了半天。那新来的伙计瞪着俩无辜的大眼珠子望着我,正当我急躁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轻叫“和合”。
我循声看去,一道身影正迅速融进嘈杂的大侠们中间。冷风从我后颈滑过,我瞬间记起,就在大家一起喝酒的那个晚上,有人从内袋里掏出了什么,将其放入了这个人的手心。
“抓住他!”
我大喊。小雪闪身向前,仅一个眨眼便按住了数米开外的顾和合。
醉仙楼骤然安静下来,许多人张着嘴,却忘记将酒往里倒。就算是武功盖世的大侠也不会有这么快的身法。我遮住脸,暗示小雪赶紧将人带到楼上雅间。
对顾和合的审问异常顺利,没问两句他便全都招了。他说自己有一义兄,正与山朋竞争“江湖四剑”的名头。只要山朋死了,自己义兄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第四剑。这位义兄曾救过他的命,他无以为报,于是偷了归云山的药,先装作醉仙楼小厮下了十日淬体丹,再趁水洵不注意将白丹混入莲子中。
居然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用如此复杂的手法杀人。不管怎样,解决了这件事属实让我松了一口气。这几日积攒的疲惫一齐袭来,我倒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命小雪将他绑好,待会带回去给大家认罪。
“红鸾,”若水凑到我耳边,“你不觉得他说得有些……简单吗?”
“太简单了,”我闭着眼回答道,“可不管怎样,他愿意承认,这样至少明日能给山骏一个交代。而且,他能说出山朋是怎么死的,说明就算不是他干的,他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先这样吧,剩下的事明天以后再说。”
若水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我本想现在就将顾和合押回去,但是自从小雪在楼下露了一手,似乎总有人有意无意地在雅间门口徘徊。我们只好等到天亮时分,趁着人少的空档冲回了归云山。
抓到了凶手,我们便能从大门回去。可在门前叫了半天也没人响应,翻过了墙头才发现,本应严加看管的大门附近居然空无一人。山庄深处吵吵嚷嚷的,似乎还有刀剑相碰的声音。
我们赶忙奔向松竹院,穿过一层又一层各派看热闹的弟子,来到最里面的那间小屋子。
屋外,水翠兰和山骏执剑相对。山骏宽大的衣衫下血斑点点,水翠兰的外袍少了半截袖子。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山骏双目猩红,高举宝剑,“就是水洵杀了我儿。你快把她交出来!”
“疯子。”水翠兰也抬起剑。两派弟子恶目相对,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等等等等,”我赶紧叫停,“我抓住凶手了!”
我把顾和合推上前,让若水说明山朋的死因以及事情经过。周遭人们的表情由疑惑转为震惊,而归云山弟子们看起来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所以他才是杀害山朋的凶手,”我沉声道,“顾和合,你把昨晚告诉我们的话,再说一遍!”
被捆着的男人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忽然露出孩童一般的惊慌和疑惑:“我…我不是顾和合。”
他跪到地上,不住地弯腰:“我不是顾和合,我不是顾和合呀!”
“胡说!”怎么会这样,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昨夜承认的不是挺快的吗,死到临头了就开始撒谎了!”
“圣女,”人群中的赵响半举起手,“他、他的确不是呀。顾和合不长这样啊。”
“对啊对啊。”有几个似乎也认识顾和合的人附和道。
我退了半步,看向不远处的顾师兄,只见他也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如果他不是顾和合,那昨晚为什么要承认这件事?又是谁在醉仙楼里叫了这个名字?喝酒那夜我看到的人到底是谁?
“那…那……”我一时语塞,想不出什么能解释的说辞。山骏突然抽剑向我刺来,我一个激灵,堪堪躲过,小雪闪身挡在我面前。
“什么顾和合,”山骏被惊到的顾师兄与山凌霄拽住,挣扎吼道,“我看就是你为那个小妮子找的替死鬼。哼,帝君庇佑,福泽武林。说的好听,其实只是找借口包庇供奉你们的人罢了!”
水翠兰啐了他一口,亲近季离宫的门派也顷刻炸锅。混乱之际,一个绿水派的弟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不好了掌门,大师姐跳崖了!”
“你说什么?”水翠兰的剑落了地,想不起来用轻功,撒腿便朝水洵的房间跑去,围观群众们也纷纷跟着转移阵地。
我愣了一会,看向若水。她也同我一样不知所措:“先过去看看吧。”
一刻钟以前,对峙刚刚开始的时候,水洵就从院子后的山崖跳了下去。那会儿大家都在松竹院,没人看守她的房间。直到这个来报信的弟子想起回去看一眼师姐,才发现水洵不见踪影,只有一封绝笔压在桌台上。
“爱极生恨,恨透有情。苟活难圆天伦梦,身死报了乌鹊心。”
水翠兰颤抖着读完字条,踉跄了一下,撑住桌子,绿水派的弟子们涌上去扶起她。
山骏大笑,说水洵畏罪自|杀,死有余辜。话音未落,便被一把细剑刺中。他也不躲闪,反手回击,那个冲动的年轻弟子瞬间被刺穿了胸膛。
一场混战就此开始。有人高喊要青山派杀人偿命,有人大叫是圣女逼死了大师姐。长剑、斧子、胳膊和腿搅合在一起,只有鲜血能将它们暂时分开。小雪护着我和若水离开了打斗的中心地带,一直留守在房内的玄明也赶来接应。
我们四人仿佛局外人一般看着这场闹剧。这场斗争从水洵的房间扩散到整个院子,从青山绿水的仇恨演变为支持季离宫与反对季离宫的派系斗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这次武林大会会如此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白衣从混乱的人群中跳出。顾师兄跃上屋顶,雪白的素袍在风中翻滚飘荡。他仿佛天神一般屹立在所有人之上,怜悯地为下面痴嗔贪妄的众生垂下眼眸。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做,那些恨不得相互将对方凌迟八百遍的门派却安静了下来,抬头仰望那始终纤尘不染的白袍。
顾师兄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那道白光太过刺眼,也太过神奇。他三言两语抚平了两派的躁动,又用归云山的面子压住了两位掌门。他挑明了山朋和水洵的感情,又肯定了他们为两派的名誉而做出的牺牲。最后,他说,他相信圣女提到顾和合也只是出于好心,因为这样既能保全山水二人的名声,也能让本就不和的两派不要再生间隙。
归云山愿意为此次事件负责。无论二位掌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向他提出。所有受伤的侠士,都能留下来治疗修养,若有任何伤残,归云山也愿意负责到底。
如此大度的发言,让人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这件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正如其不明不白地开始。半个时辰以后,各派掌门决定召开密会,月如姑姑居然也出现参加。原来她还是不放心我,两日前便决心亲自到归云山看看,正好赶上这场闹剧的结局。
密会结束,两个青山派的弟子跟着月如姑姑来向我讨要殷竹。这两人我瞧着眼熟,正是那日骑马冲撞我的两个莽汉。
我憋屈地打开衣柜,发现一直放在褥子最下层的宝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好胆战心惊地将这事告诉了月如姑姑。
她听完摇了摇头,眼中的失望几乎要将我淹没。月如姑姑空着手与那两人离开,回来后便叫我收拾行李,立刻回家。
颠簸的马车中,我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儿都说给她听,并且向她保证,凶手就算不是顾和合,也一定同他脱不了干系。
“姑姑,你相信我!你再叫他们审审那个我抓住的人,他——”
“够了!”月如姑姑神色严厉,不愿再听我多说一词,“你太乱来了红鸾!你折损了圣女的颜面,季离宫的威严,甚至是帝君的神威!”
她叹了口气,眼角满是疲惫的褶皱:“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帝君已经降下天旨,要你提前大婚。我想了想,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至少这样,那些与归云山交好的门派,还会愿意向着我们。
“刚刚在会上,我和顾掌门公布了你们的婚约。下月初九,你就同顾北辰结天姻、许天盟。”
和顾师兄成亲,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可当这梦想即将照进现实时,我才发现,也许有些梦,只有在未醒时分才能算得上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