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独孤帆像水鬼一样从湖里爬出来,“你有病啊,上来就推人!”
“对不起!”徐梓潼见被抓包,赶紧跑回湖边,冒着被打湿的风险拉着他上岸,希望这样能弥补一点自己差点过失杀人的罪恶行径,“我本来打算自己跳进去的,没想到把你推下去了,真对不起。”
“你要跳湖?”独孤帆皱起眉头。
“对...不是,我没想跳湖。”梓潼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把脸,“不对...我是要跳湖......”
“好好说话,你到底要不要跳湖?”
“我不跳湖......”徐梓潼难过地蹲下来,拧干手帕,“但我得跳湖......”
拧着拧着,小小的梓潼突然意识到,她生活的朝代对一段所谓精彩人生的要求是多么地荒谬而不合情理。
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对着这个看起来也很一般的陌生人把她爹娘的方案和计划都说了,把她从小以来收获的和木头有关的外号都说了,把她表姊妹令人尴尬的奇怪行径都说了,把她喜欢的不喜欢的被迫喜欢的东西统统都说了。
最后,她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十一年零八个月的终极问题:
“为什么人人都在称颂同一种生活,像我一样的人,难道就不配活吗?”
独孤帆浑身都在发冷。他刚刚九死一生地从湖里爬上来,衣服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湖岸边的每一阵风都刺得他打颤。害他落水的凶手非但没求饶道歉,反而突然委屈来了大一段不知所云的真情独白。
这姑娘真能说。独孤帆很想让她停一下,等自己回去换身衣服喝杯姜茶再回来听她吐苦水,可是他不敢。
人们通常不会和独孤帆说这么久的话。天才般的弟弟们不会,忙碌的父皇和母后不会,见风使舵的宫人们不会,没把他当回事、总是想着废太子的大臣们更不会。
所以他害怕,害怕自己一出声,这个愿意同他说话的人就会反应过来,然后像所有那些认识到他平庸本质的人一样永远地忽视他——称他作太子,视他为草芥。
“你当然配活。”独孤帆冷得牙齿发抖,他试着说出些让自己听起来很聪明的话,“道生万象,每一种活法都是活。你爹娘的方案简直是无稽之谈,我觉得现在的你就很好。”
徐梓潼愣了会儿,她后知后觉地后悔起刚才冲动的言行,但这个陌生人还挺友善。她尴尬地笑笑:“谢谢,我觉得你也很不错,你写的文章就很好。”
“什么文章?”独孤帆涨红了脸。
“刚刚你读的那个,不是你写的吗?”
“是……”
那日他们在湖边聊了很久,发现了许多彼此的共同点与不同点。比如他们都有许多像话本人物一样神异的亲戚,比如他们都很讨厌那些亲戚,比如徐梓潼想要一个哥哥,比如独孤帆宁愿自己一个弟弟都没有。
一直到夕阳西下,独孤帆冷到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他们才分别。临别前,梓潼问了他的名字。
“我叫独孤帆。”
“你是太子!”她震惊地捂住嘴巴。完了,推太子入水,她该不会被满门抄斩吧。
“是,但我是独孤帆。”独孤帆觉得自己这话没有逻辑,但他就是想强调一下。
“我知道了,”徐梓潼明白他在说什么,因为她也常常有这种感受,“你是独孤帆,我是徐梓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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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徐梓潼在家里熬甘草糖的时候,从父母的闲聊中听说了太子菊园落水高烧不断的惨剧。她颇为歉疚地抓了把药材投入锅中,重心移到左脚以便更好地偷听。
“太子殿下都烧的神志不清了!”父亲捋了捋胡须,满脸八卦,“许多人都说他挺不过这一次,宝善学士已经拟了呈文,等他一咽气,就求皇上另立三皇子为太子呢!”
“真无情啊!”娘嗑着瓜子评论道,“哪能一咽气就递折子,我看这大学士脑袋都给墨水糟傻了。唉,太子殿下文不如三皇子,武不如九皇子,要是普通人家孩子也就罢了,他还偏偏占着这个最尊贵的位置,一辈子都要活在被比较的阴影里了,就算不普通,也会被衬得普通,实在可怜……对了,潼儿,赏菊宴的方案你实施的如何?昨天回的晚,都忘了问了。”
“不太好,”徐梓潼捅捅炉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都没成功。”
“都没成功?苍天啊,你怎么还是不开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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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药糖是徐梓潼的爱好,但不是她的特长。
她喜欢在浩繁的古书和杂记里寻找被遗落的配方,然后照着书把它们还原在锅里。
浓稠的糖浆结晶变硬,变成一大块深色琥珀,徐梓潼用菜刀把糖劈成大小相似的小块,然后拿起每锅的第一块放进嘴里,感受苦涩与甜蜜在舌尖碰撞交融——这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但今天徐梓潼没有品尝自己的劳动成果。她把糖块全都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进五斗柜中她够得着的最高的一个抽屉。
这是给独孤帆留的。徐梓潼每天都向自己不相信的神仙祈祷独孤帆能够快点好起来——独孤帆实在够义气,发烧到要被人换掉了都没把她供出来。更重要的是,她听了他的文章,他也应该尝尝她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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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来,柜子里的糖结了白霜,徐梓潼和独孤帆终于再次相见。他俩的生活并不精彩,不像其他人有那么多在山林、寺庙、大街上的巧遇,必须要等待一个能让六品及以下官员带家眷进入的宴会。
正因为见面的机会如此宝贵,所以他们都格外珍惜。徐梓潼说爹娘已经放弃让她跳脱了,她以后想开一家药糖店,并且绝不接待她的表堂姐以及她们丈夫那类人物。
独孤帆说自己还没死宝善太傅就迫不及待地递交了呈文,现在他已经被父皇流放到西波里亚挖土豆去了。很快来了一个新太傅,据说曾是季离宫的人。那人在独孤玄出生的时候来过一次,说他是灾星降世。现在又来了,和父皇密谈了半天,分别单独见了他们三兄弟,最后告诉父皇说愿意培养独孤帆,且十几年后剖出独孤玄的心肝炼成丹药,可保国泰民安。
独孤帆又说其实我不是很信,但父皇特别信,还要拜那人为国师。新太傅不像老太傅那样偏心,对我也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爱和独孤北辰对视。
徐梓潼说挺好的,终于遇到赏识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