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回来！”

袁罡风喊住人，在浩秋的轻手轻脚里眉头都不皱一下，“今夜你盯着点姓徐的。”

背上的手一顿，须臾恢复如常。

应无裘从他的伤势里也能推测一二，虽然看徐福记遭罪对他们来说并无负担，但不能牵连太多人。

“行，我知道了，”应无裘挥手带上门：“神医，他皮糙肉厚的，你多用点劲儿没事，好好疼疼他啊——”

浩秋：“……”

袁罡风扭身看他：“你要疼疼我吗？”

浩秋面无表情地举着药泥：“不要。”

“人家要嘛~”

“……”

脊背上的伤处理完了，浩秋直起腰来叹了口气，准备处理肩头的伤。

“坐到这儿来呗，站着多累啊。”袁罡风拍拍自己脑袋旁边。

浩秋想了想，确实那样上药更方便些，便坐了过去。

袁罡风喟叹一声，微微阖眼，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徐福记他爹是当朝的徐太师，也是大烨真正的皇帝，”沙哑的声音缓缓道：“先帝晚年荒唐暴政，穷兵黩武，铁了心要收复梁国，天下黎民前有征兵后有瘟疫，到后来，连不满十五岁的孩子也被征去，人一批一批的死，疫病一波比一波严重，你没见过那时的田埂吧？”

“那时的田埂道旁全趴着无人收敛的死尸，到处是苍蝇和蛆虫的天下，不同地方的百姓易子而食，我也是其中之一。”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我是师父用一斗米，从被换去的人家那里抢回的，再慢点我都下锅了，我二师弟也是，小师妹亦然，说来我还是最贵的，二师弟只用半斗米就被要走了。”

“那……朝廷呢？”浩秋从没见过这些惨淡，栽药谷中四时流变各乐其乐，他坐井观天，以为天底下都是这般宁静祥和。

“朝廷？”袁罡风说不出滋味地笑了笑，“身为天下之主的皇帝尚且如此，朝中又有谁能为百姓做主？”

“我师父看不过眼，他收留得了我们兄妹三人，仅凭他一己之力，救不了天下人，所以他打着真武祖师的名头，将散落各地的门派集结在一起，主动替皇帝结束了梁烨两国没完没了地交战，倒逼梁国退兵，也逼着皇帝不得不着眼天下大疫。”

浩秋听得手下渐缓，不解道：“那杀了皇帝不是更快？何必这么麻烦？”

袁罡风被他毫不避讳的无心莽撞逗得大笑起来，扯动了肩头的伤，又迸出血来。

“哎哎，你别乱动。”浩秋不自觉放轻语气，重新擦去血渍。

“是，那样会简单得多，根本无需动用武林，我师父一人便能做到。”

袁罡风揽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去，闷声道：“但他不能那么做。”

浩秋给他上完药，眉毛纠结地思索着：“为什么？那样不是对所有人都好吗？”

“弑君，祸不在一人，而在天下。他若以盖世之武触犯禁忌，还是打着匡扶天下的口号，今后便会有人以他为旗浑水摸鱼，天下更无宁日，朝廷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浩秋听他们前后提过几次，显然这个结果也不如人意，“不还是有灭侠令吗？”

如今看来……不也什么都没有避开？

袁罡风闷闷地笑了一声：“灭侠令是我们这些落魄人的叫法，朝廷打出的旗号是‘剿天下群匪’，卸磨杀驴，不过如此。”

浩秋半张着嘴，猜测道：“是那个徐太师？”

“嗯，灭侠令便是他提出，先前就是他以军籍为借口将前来助军的门派登录在册，而后按图索骥一派一派地剿灭，我师父为了阻止此事，应了他们精心设好的圈套，最后死在徐太师手上。”

“师父临走前告诉我，让我带着师弟妹们去寻我师伯，但我没能看好师弟，他小我两岁，自觉师妹有我托付，便在师父的死讯广告天下后寻仇而去。”

“最后他也死在徐太师手上，武林就此散尽，比起悼念我师父，怨我师父的人倒更多些，毕竟还活的人才会怨。”

浩秋端着药碗愣怔坐着，半晌说不出话。

恨屋及屋，怪不得他对徐福记是那般态度，若易地处之……浩秋根本无法易地处之。

以他的阅历，要他去想象“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实在是天方夜谭。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觉得我可怜，”袁罡风自觉地趴到他腿上，两人身上都还残留着烧焦的气息，“我不是见死不救，也不是天生冷血，只是……无法对仇人之子施以援手。”

这个姿势太过亲昵，除了庆林还没人这般与他说话，然而当下的气氛他也不好推开人，只能别扭道：“知道了……你先躺好，会蹭到伤处。”

“还有啊，”袁罡风总算引入正题，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埋进他怀里，“谁会随便与人做那种事情？你真是个呆子。”

随着一声叹息，袁罡风挡开他的手，爬起来正色道：“我喜欢你，浩秋。”

“别说什么你我都是男子的屁话，”他未卜先知堵住浩秋的荒谬之言，“你去打听打听，这天底下除了男女相恋，男子喜欢男子，女子喜欢女子的事多了去了，也就是你个乡巴佬没见识。”

于是浩秋陷入了另一重思索。

“你是说，我师姐喜欢女人不是病？”

“你师姐……”掏心掏肺的袁罡风压下焦躁，“当然了，她本来就喜欢女子，只是没机会与你说罢了，就你好骗，真把人当病治了，人家要你治了吗？”

那倒是，师姐虽说自己得病，但从不在此耗费医力，彼时在浩秋看来是讳疾忌医，现在想想，没病找病才是无中生有的荒唐。

浩秋想起鸿弈靠在廊下温书的背影，眼泪一下就喷了出来。

也许他早有所感，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原来……师姐不喜欢我。”

袁罡风一抹脸侧，“怎么下雨了？”

他这才发现是浩秋在哭，吓得坐起身来，高举双手无处着落。

“我以为师姐和我一样，我喜欢她，她就喜欢我……”

袁罡风不禁唾弃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姐，那一定是个手段了得的女人，才能把一张白纸骗得七荤八素。

但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很快在浩秋的失落里幸灾乐祸起来，捧着他的脸轻声道：“她不喜欢你，但我喜欢啊，浩秋，我喜欢你……”

浩秋悲从中来，哭得更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