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峰山脚时,段肖禾硬是拉着肩头挂彩的栴云兮钻进了那家挂着“醉仙楼”幌子的小酒馆。
临街的木窗半开着,晚风卷着桂花香溜进来,拂过栴云兮肩头的伤口。他刚要抬手去碰,就被段肖禾拍开了手腕。“别动。”少年的声音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跳脱,指尖捏着一只素白瓷瓶,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抹在那道浅浅的血痕上,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我随身带的金疮药,比你那随便采的草药管用多了。”
药膏抹开时带着点清凉的薄荷气,栴云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耳尖先一步红透。他垂眸看着段肖禾低垂的眉眼,平日里那双总爱弯着笑的眼睛,此刻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认真得不像话。指腹擦过伤口边缘时,段肖禾还特意放轻了力道,指尖不经意蹭过他颈侧的皮肤,惹得栴云兮轻轻颤了一下。
“痒。”他闷声抱怨,想偏开肩膀,却被段肖禾伸手按住了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人心里发慌。
“忍着。”段肖禾挑眉,指尖沾了点药膏,故意在伤口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换来栴云兮一声短促的哼唧,“方才在演武场上,你那刀可是差点削掉我半片衣角,那会儿怎么不见你怕痒?”
“要你管。”栴云兮别过脸,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却被段肖禾抢先一步按住。
“伤没好,喝什么酒。”段肖禾挑眉,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摸出一壶温热的青梅酿,塞到他手里,“这个,甜的,不醉人。”
青梅酿的香气漫出来,带着淡淡的果香。栴云兮捏着温热的酒盏,指尖刚碰到杯沿,就被段肖禾抬手捂住了。“烫。”段肖禾的指腹擦过他的指尖,替他掀开酒盏的盖子,又舀了一勺蜂蜜放进去,搅得匀匀的,“放凉点再喝,急什么。”
栴云兮没说话,看着他低头搅蜂蜜的样子,忽然觉得肩头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暖黄的灯笼光落在段肖禾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忍不住伸手,指尖刚要碰到那缕翘起的发丝,就被段肖禾逮了个正着。
“偷看我?”段肖禾抬眸,眼底的笑意晃得人睁不开眼,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勺搅匀的蜂蜜递到他嘴边,“尝尝?甜的。”
栴云兮的脸腾地红了,偏头想躲,却被段肖禾捏着下巴轻轻转了回来。勺子抵在唇边,带着蜂蜜的甜香,他闭了闭眼,小口抿了一下,甜意瞬间漫过舌尖。
“怎么样?”段肖禾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拇指擦过他唇角沾着的一点蜜渍,“甜吧?”
栴云兮猛地别过脸,抓起桌上的青梅酿灌了一口,酸甜的汁液漫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悄然漫起的暖意。他抬手敲了敲段肖禾的额头,力道轻得像挠痒。“无赖。”
段肖禾也不躲,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彼此彼此。”
窗外的金红云海渐渐沉成了墨色,酒馆里的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惊得窗棂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段肖禾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垂,换来栴云兮一声轻咳。
他攥着酒盏,指尖微微用力,将脸埋进温热的酒气里,唇角却忍不住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暮色彻底沉成墨色时,酒馆外的石板路已经蒙了一层薄霜。
栴云兮肩头的伤口被药膏裹得妥帖,暖意顺着衣料渗进皮肉,他捏着还剩小半壶的青梅酿,起身时墨色长发如瀑垂落,发梢扫过腰侧,衬得那身月白长衫愈发清隽。他抬手理了理鬓角垂落的发丝——那是特意梳成的垂肩发,额前碎发整齐地贴在鬓边,长发被松松挽了个低髻,余下的发丝顺着肩头垂落,正是那类温婉又不失清冽的样式,像极了山寺壁画里的仙人,柔和中带着几分疏离的美。
“该走了。”他的声音被晚风揉得轻软,抬手拢了拢垂落的发缕,却没注意到身后段肖禾的目光,正黏在他发间那枚素银发簪上。
段肖禾也跟着站起来,指尖还沾着方才没擦干净的蜜渍,闻言挑了挑眉:“你回如雪峰,我去赤风涧。正好顺路送你一截。”
栴云兮没应声,算是默许。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卷着桂花香,将灯笼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段肖禾走得慢,故意踩着栴云兮的影子,惹得对方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却笑得更欢,伸手就去揉栴云兮的发髻。指尖刚碰到那松松挽着的发绳,就惹来栴云兮一声低呼:“段肖禾!”
少年的手劲没个轻重,不过三两晃,那精致的低髻就散了,墨色长发霎时如流水般倾泻而下,铺了满肩,连额前的碎发都乱了,垂在颊边,平添了几分狼狈的娇憨。
栴云兮又气又急,伸手去拢散落的长发,指尖都有些发颤:“你胡闹什么!”
段肖禾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偏还伸手替他拢了拢颊边的碎发,指尖擦过他泛红的耳廓:“急什么,这样更好看。”
栴云兮的耳尖瞬间红透,拍开他的手,闷着头往前走,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衬得他背影都带了几分恼意。段肖禾快步跟上,嘴里还不消停:“如雪峰的夜露重,你头发这么长,散着容易沾湿气,回头冻得头疼,可别找我要药膏。”
“要你管。”栴云兮的声音闷在风里,却是还是忍不住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只是那散开的发髻,终究是没能挽回去。
说话间,就到了岔路口。左边的山路蜿蜒向上,覆着一层薄雪,是通往如雪峰的方向;右边的路碎石嶙峋,涧水潺潺,正是去赤风涧的捷径。
“到了。”栴云兮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墨色长发垂在肩头,衬得他眉眼愈发柔和。
段肖禾倚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指尖转着腰间的裂风剑剑穗,目光落在他肩头凌乱的发丝上,又叮嘱了一句:“药膏记得早晚各涂一次,别沾水。还有……”他顿了顿,忍不住又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翘起的一缕碎发,“头发记得挽好,别让山风再吹乱了。”
“知道了。”栴云兮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半壶青梅酿递了过去,“这个,你带着。”
段肖禾挑眉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
“走了。”栴云兮没再看他,转身踏上了那条覆雪的山路,月白色的身影,混着墨色长发,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段肖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色尽头,才低头晃了晃手里的青梅酿,唇角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晚风卷着涧水的凉意吹来,他仰头灌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和方才指尖沾到的发丝香气,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向赤风涧的方向,裂风剑的剑穗在风里晃啊晃,撞出细碎的声响。
夜色渐深,如雪峰的雪光,和赤风涧的流萤,遥遥相望。
月色漫过如雪峰的石阶时,栴云兮才踏着薄雪回到自己的居所。
推开门的刹那,山风卷着雪沫子溜进来,吹得他肩头的墨色长发簌簌作响。那枚被段肖禾揉散的素银发簪,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袖袋里,沾着一点桂花的甜香。他抬手拢了拢满肩凌乱的发丝,指尖划过发梢时,还能触到几分属于段肖禾的温度,耳尖便又不受控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