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张不凡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褪去了所有职场外壳的熟稔:
“去睡吧,依依。明天还要战斗。”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尤其是那个自然而然的“依依”和“战斗”的口吻,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朱依依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三年前,无数个一起熬夜、她抱怨作业或游戏连败的深夜,电话那头,那个清朗的男声也总是用这样的语气,带着笑意和不容置疑的关心说:
“快去睡吧姐姐,明天还要继续战斗呢。”
然后她就会耍赖:“再聊五分钟嘛”
“不行,立刻,马上,闭眼。”
回忆与现实瞬间重叠。
朱依依握着手机,怔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麻微疼,又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眩晕。深夜的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感受。
线路那头,张不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呼吸声细微可闻。
几秒后,朱依依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轻咳的声音,像是掩饰什么。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纠正。
勇气,在极度疲惫和情绪松动的间隙,悄然探头。
朱依依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飘散在凌晨冰冷的空气里:
“你现在还打游戏吗?”
问完,她就屏住了呼吸。这是跨越三年时光、剥离了“张总”与“朱经理”身份后,最直接、也最脆弱的一次触碰。触碰那个共同拥有的、与现实无关的过往。
电话那头,是一片更长的寂静。
久到朱依依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以一句冰冷的“不打了”结束。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清晰,也似乎更靠近话筒,仿佛他也卸下了一些重量:
“偶尔。工作累的时候,会打两把单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或者说是怀念:
“只是很久没人,嫌我打野太独,抢她蓝buff了。”
“抢蓝buff”那是他们之间关于游戏最经典的玩笑梗之一。她玩中路法师,技术菜还总想拿蓝,他玩打野,嘴上说着“自己来拿”,却总是“不小心”把蓝buff打到丝血让她捡走,美其名曰“锻炼补刀”。
所有的防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朱依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溢出喉咙。
他也记得。记得这么清楚。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同样轻的、带着湿意的话:“我后来也很少玩了。没人带我。”
又是一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复杂而柔软的介质,是心照不宣的往事,是横亘其间的三年,也是此刻深夜连线、刚刚并肩解决一场危机的奇异亲近。
“嗯。”他最终应了一声,很轻。然后,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那份柔和并未完全褪去:“休息吧。明天一切都会顺利的。”
“你也是,早点休息。”朱依依轻声说。
“晚安。”
“晚安。”
这一次,两人几乎是同时挂断了电话。
朱依依放下手机,久久地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已经暗下,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她心里,却仿佛透进了一线微光。
嗓子依旧疼,身体极度疲惫。
但某个冰封的角落,正在悄然松动、回暖。
她缓缓趴在了桌上,将发烫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疲惫却真实的弧度。
明天还要战斗。
但这一次,好像没那么怕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张不凡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仍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看着窗外遥远的天际线渐渐泛起一丝灰白。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指尖被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硌得生疼。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暖意。
他终究,还是没能彻底藏住。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