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苏晚团队,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宋阳。宋阳长出一口气,揉着太阳穴:“这帮人思路是真快,就是感觉被碾压了一遍。不过方案确实能再上一个台阶。”
朱依依没说话,只是默默关掉投影,收拾散落的纸张和笔记本电脑。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更深的是一种无力与冰凉。
“依依,你脸色很差,没事吧?”宋阳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累了。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就走。”
宋阳离开后,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寂静像有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张不凡发来的微信:“讨论结束了?”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委屈、不甘、自卑、还有一丝对张不凡安排苏晚介入的怨气,混杂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关掉微信,没有回复。
收拾好东西,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会议室。走廊空旷,灯光惨白。电梯缓缓下行,失重感传来。
就在电梯快要到达一楼时,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是直接来电。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张不凡。
朱依依看着那个名字,心脏骤然缩紧。铃声在寂静的轿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了六七声,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来不及掩饰的疲惫和低落。
“在哪儿?”张不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有些微杂音,但很安静,不像在饭局,可能已经在回酒店的路上或者就在酒店某处。
“刚出会议室,准备回去。”她尽量让语调平直。
“哭了?”他问,直接得让她猝不及防。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朱依依喉咙一哽,没承认,也没否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站在原地别动。”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令,“我过来。”
“不用,张总,我”她想拒绝,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等我。”他打断她,随即挂了电话。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朱依依走出去,却没有离开,而是依言站在大堂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靠着一根冰凉的罗马柱。深夜的大堂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客人,前台值班人员昏昏欲睡。
她低着头,看着光洁大理石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大约三四分钟后,旋转门方向传来动静。她抬眼望去。
张不凡走了进来。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之前的白衬衫和西裤,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袖子依旧挽在小臂。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被风吹过,或者用手用力梳理过。他的脸色在酒店大堂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径直朝她走来,步伐很快,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他在她面前一步远处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一丝烟味(他极少抽烟),以及更清晰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过,从她微红的眼眶,到紧抿的嘴唇,再到她手里捏得变形的文件袋。
“苏晚说什么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朱依依别开脸,鼻尖酸得厉害:“没没什么。是我自己没调整好状态。”
“朱依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耐心,“看着我。”
她咬着下唇,努力眨掉眼眶里积聚的水汽,慢慢转回头,迎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压抑着的怒意?是对她,还是对别的什么?
“我请苏晚来,是因为她的团队在这个细分领域有最顶尖的落地经验,能弥补我们方案在国际视野和高端呈现上的最后一块短板。”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清晰,“不是为了取代你,更不是否定你的工作。这个项目的灵魂,是你找回来的,是你一点一点从那些老厂房、老工人的记忆里挖出来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话语像一柄重锤,敲在她心口最酸软的地方。
“可是”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她慌忙低头去擦,“他们觉得我什么都靠你,我配不上我做的那些,在那些‘国际视野’面前,好像什么都不是”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慌乱擦拭的动作。他的掌心干燥,力度不容挣脱。
“抬起头。”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
朱依依吸着鼻子,狼狈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听好了。”他的目光锁住她,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你记住,没有任何人,能用任何所谓的‘背景’、‘视野’、‘资历’,来否定你为这个项目付出的心血和注入的情感。你看见的,你听见的,你感受到的,是只有你朱依依才能带来的东西。这才是这个项目最核心、最无法被复制的价值。”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用指尖极轻、极快地拭去她脸颊上的一颗泪珠。那触感一掠而过,快得像幻觉。
“明天,你站在台上,不需要去想什么国际案例,什么高端视野。”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只需要告诉所有人,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相信什么。用你的方式,讲你的故事。这就够了。”
“剩下的,”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交给你的方案,交给事实,也交给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朱依依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自卑,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释然、被理解的震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能哽咽着“嗯”了一声。
张不凡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疼惜的神色。他移开视线,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一方深灰色的手帕,布料柔软,没有任何标识。
“擦擦。”他递给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妆花了,明天怎么上台。”
朱依依接过手帕,冰凉的丝质贴在皮肤上,却奇异地带来暖意。她小心地按了按眼角和脸颊,闻到手帕上干净的、属于他的淡淡气息。
“这个我洗干净还您。”她声音还带着鼻音。
“不用。”他简短地说,目光看向她身后空荡荡的大堂,“很晚了,回去休息。”
“谢谢张总。”朱依依握紧了手帕,低声道。
“嗯。”他应了一声,看着她转身,走向员工通道的方向。她的背影挺直了许多,步伐也恢复了力道。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张不凡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感这才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拿出手机,调出苏晚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微信:
“分寸。”
发送成功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电梯。镜面般的电梯门映出他冷峻的侧脸,和眼底未曾散去的深沉。
外面,夜色正浓,风雪未停。
但有些话,有些人,注定要穿透风雪,照亮前路。
而朱依依,握着手帕,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泪痕已干,心里却燃着一小簇温暖而坚定的火苗。
他说,剩下的,交给他。
那么,她只需要,把自己能做的部分,做到极致。
明天,战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