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吃了一口。
酱料太甜,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但他没说话。
朱依依也吃了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知道有些话今晚必须说、却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沉默。
“依依。”李可先开口。
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朱依依第一次注意到,他眉毛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高中打篮球时留下的,她以前从没发现过。
“其实我知道答案。”
李可说,声音很轻,被夜市的嘈杂压下去一半。
“从你站在审计组面前,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朱依依握紧了手里的纸盒。
“但我还是要问。”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涩,但没有委屈。
“不问清楚,我没办法往前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依依,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这个问题,他憋了三年。
从大一那个冬天,他翘了专业课去校医院买退烧药,又在宿舍楼下等了四十分钟,却看到她对着手机笑得眼睛弯弯的时候,他就想问。
从她第一次提起“网恋男友”,说“他对我很好”“他逻辑特别强”“他打游戏开始很菜但非要带我”,那时候他就想问。
从三年前,她哭着说“分手了”,他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却在她眼里看到那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光,那时候他就想问。
可他没有资格问。
他只是她的朋友。
不是“小孩”,不是“网恋男友”,不是任何一个她会在深夜里想念的人。
现在他要去上海了。三个月后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不是那个只能在车队调度室等消息的司机,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名字。
他终于有资格问了。
朱依依看着他。
三年了。李可一直在这里。
随叫随到,从不逾矩。他记得她不爱吃葱,记得她加班的每一个夜晚,记得她胃疼时应该吃什么药。他从来没错过。
错的只是——
他不是那个人。
“李可。”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种东西,不是因为它最好,是因为它是第一个?”
李可没有回答。
“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他在电话里念《小王子》,念到‘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那一页。他顿了顿,然后说:‘姐姐,我觉得我就是被你驯养了。’”
朱依依的眼泪落下来。但她没有擦。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以后不管遇到多好的人,我都没办法像喜欢他那样去喜欢了。”
“不是因为他是最好的。”
“是因为他先来的。是因为是他。”
夜市依旧喧嚣。
烤冷面的油烟升腾,情侣们在镜头前比着剪刀手。没有人注意到这棵树下,有人在告别。
李可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朱依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拿起已经凉透的烤冷面,又吃了一口。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这下能往前走了。”
他把空纸盒扔进垃圾桶,转身面对她。
“依依,我不恨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也不恨你。”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能选的事。”
他伸出手。
像三年来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收回手,插回裤兜。
“我要去上海了。三个月,也可能是三年,也可能……就一直留在那边了。”
“你在石家庄好好的。别总熬夜,别老吃泡面。”
他顿了顿。
“他要是欺负你——”
他笑了。
“算了,他应该不会。”
朱依依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李可没有再说“我等你”。
他没有说“如果有一天”。
他只是转过身,朝夜市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对了,那个烤冷面摊老板。”
他指着那辆熟悉的三轮车。
“下个月就搬了。说是儿子在正定买了房,要接他过去养老。”
“你要是想吃这口,得趁早。”
然后他挥挥手,大步走进夜色里。
背影挺直。
像一棵已经找到了自己方向的、年轻的树。
朱依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凉透的烤冷面。
酱料凝住了。香菜蔫了。蛋皮也失去了刚出锅时的弹性。
但她还是慢慢吃完了一整份。
不远处,烤冷面摊的老板正在收摊,把铁板擦得锃亮。他儿子站在旁边,笑着接过他手里的铲子。
夜市的灯一盏盏熄灭。人潮渐渐散去。
朱依依把空纸盒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
屏幕上,那个备注为“张不凡”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消息——
他说: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说:好。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李可明天去上海了。”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我知道。他培训期间的导师,我打过招呼了。他笔试面试成绩都够了,我只需要确认导师那边不会因为他的出身而轻视他。”
朱依依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扬起来了。
这个男人啊。
他从来不说“我理解你的难过”。
他只会沉默地把所有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做好了。
她回复:“谢谢。”
他回:“不客气。”
然后,又一条:
“你晚饭吃了吗?”
朱依依看着那四个字,再抬头看看已经熄灭的烤冷面摊。
“吃了。”
“烤冷面?”
“嗯。”
“下次我陪你去。”
“好。”
夜市的灯,终于全部熄灭了。
但街对面,另一盏灯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