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是您的朋友?”她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快说不是!快说只是普通同事!等等,我为什么要紧张这个?他跟谁认识关我什么事……可是徐薇说他们是‘世交’诶,‘世交’听起来就很亲密的样子……”她内心的小剧场又开演了。
“世交。也是合作伙伴。”张不凡的回答简洁,听不出情绪,“她在文旅项目上很有经验,你们可以多交流。”
世交。合作伙伴。
这两个词在朱依依脑海里盘旋。她想起徐薇那天无意中提起的话,“她和张总从小认识,两家是世交。”
“哦,青梅竹马啊。”她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但立刻把这归结为“对上司复杂人际关系的合理担忧”。“听起来就很配的样子……门当户对,能力相当。不像我,只是个需要他‘试点培养’的实习生。”这个念头让刚才那点隐秘的甜,渗进了一丝淡淡的涩。
“我会好好准备的。”她说。
对话似乎该结束了。张不凡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他似乎看了眼时间,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服务生。
“挂在我房账上,1808。”他对走过来的服务生说,然后转向朱依依,“你这边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张总。”她摇头。
他点点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她手边那杯几乎没动的美式上。
“少喝点咖啡。”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爵士乐,落入她耳中,“你晚上容易失眠。”
说完,他站起身。
“方案改好发我。”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朱依依僵在原地。
杯沿的凉意透过指尖蔓延上来,却压不住心头那阵轰然作响的震荡。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这不是猜测,不是试探。这是陈述事实,他知道她晚上容易失眠。这是三年前,她只有一次在凌晨三点给他发语音时,随口提过的事。她说:“完了,今晚又失眠,明天早课要死了。”他回:“为什么失眠?”她说:“不知道,可能是下午喝了咖啡。我每次下午喝咖啡,晚上就睡不着。”
这么细碎的、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对话,他记得。
“他记得……他真的记得……”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被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又酸又软。“所以……那些‘巧合’,那些‘熟悉感’,都不是我的错觉。他真的是‘小孩’。他找来了。用这种方式,记得这些小事,张不凡,你到底是太深情,还是太可怕?”
音乐还在继续,《FlyMetotheMoon》进入尾声,那句“Inotherwords,Iloveyou”温柔地回旋在空气中。
朱依依缓缓松开握杯的手,发现掌心全是汗。
她抬起头,看向装饰镜。镜中映出他走向咖啡厅门口的挺拔背影,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句几乎要揭开一切的话,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游戏的天平,正在倾斜。
而她,就站在倾斜的中心。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她低头看,是李可发来的消息:依依,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烤鱼店,味道特别好。别总吃泡面了。
看着那条简单温暖的消息,朱依依忽然感到一阵鼻酸。
她打字回复:好。几点?
几乎在她发送的同时,另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
是张不凡。
不是微信,是短信,他居然用了短信。
内容简短:忘了说,汇报用的PPT模板,用集团最新版的。旧版字体版权有问题。
工作。永远是工作。
朱依依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收到,谢谢张总提醒。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和他一样简洁。
她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朱依依,你完了。”她对自己说,“你居然因为一句‘少喝点咖啡’就心动成这样。没出息!”
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可是……他记得诶。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他记得。这比什么‘你很优秀’‘方案很好’都让人……心动。张不凡,你犯规了。”
该走了。
她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经过吧台时,听见咖啡师在对新来的学徒说:“这款豆子特点是回甘,苦完之后会有甜。”
苦完之后会有甜。
真的吗?
走出咖啡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朱依依眯起眼睛,看着酒店前厅来来往往的人群,商务客拖着行李箱,情侣牵着手,一家人笑着走进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挣扎,自己的不眠之夜。
而她只是其中之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姐姐。
朱然然:依依,明天我去你们凯悦,到时候有空一起吃饭。
朱依依站在阳光下,慢慢打字:好的。我想你了,姐。
发送后,她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石家庄冬天干冷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和隐约的煤烟气息。下午三点的阳光看起来明亮,却没有多少温度,风吹过时,裸露的脖颈能感到清晰的寒意。
她知道,有些问题必须面对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还需要时间,消化那句“你晚上容易失眠”,消化那个叫苏晚的名字,消化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棋局。
也需要时间,重新审视三年前那个说“以后没可能,长痛不如短痛”的自己,和如今这个因为一句关于失眠的提醒就心乱如麻的自己。
“朱依依,你惨了,”她一边往公交站走一边想,“你好像……又要栽在同一个人手里了。”
她迈开脚步,朝公交站走去。路边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切割着灰蓝色的天空。几个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口中呼出白气。
身后,酒店二楼咖啡厅的玻璃窗后,张不凡站在阴影里,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窗外是十二月清冷的街景,室内是温暖的灯光和咖啡香气。他就站在明暗交界处,看着她汇入下班的人流,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写了又删的草稿。光标在三个字后闪烁:
对不起。
“算了,”他最终删掉了那三个字,指尖在删除键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有些舍不得,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现在说这个,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钢琴声隐约传来,还是那首《Perhaps,Perhaps,Perhaps》。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提早暗下来,才四点多,暮色就已爬上楼宇的边缘。北方的冬天,白昼总是短得让人措手不及。
或许有一天,当时机终于对等,当所有算计都摊在阳光下。
他会对她说点别的。
比如:“我找了你很久。”
或者:“这次,能不能换你等等我?”
但,不是今天。
今天,只有十二月傍晚提早降临的夜色,和那句未出口的、冻结在寒冷空气中的歉意。
以及,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小的满足。
因为她听懂了。
她没有逃。
这就够了。
他抬起手,看着腕间那块曾经在深夜语音里提及的“像样的表”,表盘反射着窗外的微光。路是走对了,可如果终点没有她,这一切的意义又在哪里?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壳,第一次对“对的路”,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