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笑她故作深沉,还反驳说“我想象的姐姐肯定比现实更好”。现在才懂,那是她一贯的、提前管理预期的清醒。清醒到连自己的“可能让人失望”都先说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在对方真的失望时,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她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把最坏的预期摆出来,好像这样就不怕失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徐薇发来消息:法务部通知,凯悦酒店收购案最终协议,定于明天上午十点签署。同时,朱依依的评估结果为A,标记为“高潜”。
这意味着,公务的齿轮即将咬合到最后一步。他要么动用权力,将她正式纳入自己的轨道(比如管培生项目),要么就此离开,让一切恢复“正常”。
也意味着,那层由距离、伪装和“为你好”的初衷构筑的“毛玻璃”,已经到了承受极限。要么由他亲手击碎,迎接可能的一切后果;要么等她用她的智慧和执着找到真相,那时,碎裂的可能就不只是玻璃,还有本就脆弱的信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说过另一句话,在他们第一次吵架和好之后,她语气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小孩,有时候我觉得你太认真了。生活不是解题,没有标准答案。就算错了……错了就错了呗,我们一起改。”
“一起改”。
当时他觉得她在撒娇,在给他台阶下。现在才品出其中蕴含的勇气和接纳,接纳不完美,接纳错误,接纳真实而笨拙的彼此。重要的是“一起”。
而他这三年来,似乎一直在试图向她呈现一个“正确”的、强大的、无懈可击的答案。一个名为“张总”的完美解决方案。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
黑暗里,他无声地苦笑。原来绕了一大圈,最需要放下“正确”包袱、鼓起“一起改”勇气的人,是他自己。
也许,真正的“负责”,不是替她决定什么是对她最好的路,也不是躲在身份和算计后面瞻前顾后。
而是走到她面前,摘下所有光环和伪装,把那个也会紧张、也会犯错、也曾无力、但始终未曾放弃的、不那么完美的张不凡,真实地摊开在她面前。
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哪怕她选择的,依旧是“干净利落”。
至少,这一次,道别(或是开始)的对象,是真实的彼此。
他坐起身,拿过手机,删掉了原本草拟好的、准备让徐薇发出的“关于破格推荐朱依依加入集团管培生项目的申请”邮件。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为“徐薇”的号码,在消息框里输入:
“明早协议签署后,帮我取消原定下午回上海的航班。另外,我需要一份关于如何向他人坦诚一段重要过往,并准备承担一切可能后果的……非专业建议。私人用途。”
按下发送键。
房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他下意识地点开音乐软件,播放历史里那首听了无数次的《阿拉斯加海湾》。
低沉温柔的男声在寂静中流淌,带着无奈的祈求:
“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她……”
“以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窗外,是石家庄冬夜稀疏寂寥的灯火,比不上上海的不夜繁华,却住着他找了三年的人。
风暴或许终将来临。
但这一次,他不再想做那个试图控制风向的操盘手,或是为她建造避难所的工程师。
他只愿做那个,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风暴来临,然后轻声问一句“你怕不怕”的人。
如果她怕,他会握住她的手。
如果她不怕,他会站在她身侧。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