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病房外,不知不觉中受了感染,竟跟家属们一起,流下了泪水。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小菜头跟着他的养父,哼出最后一句送别,终于,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
又一个月后。
时纪带白御霜上佘山大教堂,去看那张他拍下的,也是引着她再一次前往37年的照片。
奇怪的是,不管她在照片墙里怎么找,那张照片都不见踪影了。
时纪找到教堂工作人员询问,对方却一脸奇怪的告诉她,从来就没有过这样一张照片啊。
从教堂出来,时纪似乎想到了什么,给小蔡总打去电话。
果然如她所料,兰心大戏院里的白御霜艺术空间,也消失了!
小蔡总从那儿得到的消息是,他爷爷的确一直在支持戏曲传承,但却从未捐赠过这样一个纪念厅,更没人听说戏曲史上有一位叫白御霜的名角儿!
小菜头去世后,时纪请小蔡总给白御霜安排回兰心演出,两人还曾商议,是否需要给白老板改个名字?如今看来,倒是不必麻烦了。
白御霜突然成了历史上查无此人的存在。
时纪看着身旁的人,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她一时也不知该怎样跟他说起……
白御霜以为她是在为那张照片的消失伤神,便安慰道:
“不过一张照片,不必介怀。”
不对,不是一张照片,他也不是突然消失的!
时纪想起来,当她认识白御霜后,第一时间就查过他的信息,当时也是毫无所获,根本查不到他的记录!后来,是她在忘记白御霜的存在后,才在兰心大戏院看到他的纪念厅,才在白御霜艺术空间里,听见那些学戏孩子说喜欢他……
难道……
这,也是规则的一环?!
90年前的那天,相机掉落地面磕到快门键时,正巧拍下了她和白御霜的身影。这个从没有被来自未来的镜头捕捉过的一代名伶,就这样定格在了时纪带来的相机里。
90年后,上海西郊的荒地,草木稀疏、枯黄,谈不上好看,但就在这样的场景中,隐约显现出一对相拥的恋人身影……
原来,当时纪第一次在戏台下遇见白御霜那刻起,他的命运就被改变了!
当他们的生命被强烈的交织在一起时,白御霜的命运就会变得不可控,有着无数种发展的可能……
但若是时纪在交织的时空缝隙中回溯时,错过遇见他的节点,当记忆被重置,两人不再有任何交集,他们的命运便会回归原本轨道!
原来她,就是造物主留给白御霜的那个契机!
时纪看着白御霜,心绪开始起伏跌宕起来。
“怎么了?”
白御霜知道她情绪一向是很稳定的,不由有些担心。
“没什么……”
时纪忍住想流泪的冲动,拉住白御霜的手,低声道:
“我只是,刚刚知道了一件事情,我们俩,可能真的是有某种命运注定了要在一起的……”
“你、你这么突然,我真不习惯!”
白御霜被她这直白的情话说得害羞了起来,他偏过头,正好看见一个修女推着坐在轮椅上老神父,往这边走来。
时纪也看到了,并认出那就是当初,告诉她照片上的女人名叫“爱的花”的老神父!
“神父,您还记得我吗?”
时纪拉着白御霜过去跟他问好,想再问问照片的事。
老神父看着她,眼神毫无焦点。
推轮椅的修女解释道:“神父的病情又加重了,很多事都已记不清楚,就老念叨着小时候逃难那会儿的事……”
“逃难?”
老神父对这个词起了反应,他的眼中出现恐惧之色,胡乱挥舞起双手来:“不能、不能去南京!”
“哎呀,怎么又发作了!”
修女慌忙推着老神父要走:“抱歉啊,我先带他回去吃药!”
“等一等!”
白御霜看着老神父的背影,突然追了上去,询问那位修女:“这位老神父,可是这教堂里以前收养的灾童?”
“是、是的,你怎么知道?”
修女肯定了他的猜想,白御霜又问:“那当年,他们去南京了吗?”
“没有,当年那些灾童,一个都没有去南京……”
“飞机!飞机来了!他们会轰炸了…快跑!快跑!”
老神父又闹了起来,他的记忆好像是被封存在童年了。
在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他和同伴们万般艰难的求生记忆,在他的一生中,都留下了沉重的阴影……
修女急急忙忙的推着他离开了。
白御霜却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时纪知道,他又想起小菜头了。
“白老板……”
她走过去,重新握住他的手。
白御霜又偏过了头。这一次,他是不想让时纪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
“人都会有死的那天。”
时纪安慰他:“小菜头资助了那么多戏曲传承,你的《绿珠》,也是在他支持下重排的,现在还在兰心大戏院上演呢。看戏的人,会记住他的。”
“嗯。”
“以后,即使我们都死了,但你的戏,你还可以创造新的作品,艺术,终将不朽。”
“嗯。”
“你别光是嗯呐!”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轻声说着话,背影逐渐远去。忽然,时纪似是有什么不满,瞪了他一眼。
白御霜将目光抬起来,握住时纪牵着自己的手,落下一个轻吻:
“凡时小姐说的,我都相信。”
这世界,真是个盛世好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