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要死了。

今天是8月28日，明天，这场如磨盘般碾压人命的争夺战就会结束，但他却死在了战斗结束之前。

看来不是时运，也不是天意，是“规则”依旧在严苛的运行着。它不允许历史的轨迹被随意更改，因而，就算白御霜没死于日本兵的枪杀，它也要去修正这个错误，一定，要他死在今天。

时纪一边走，一边让自己去接受白御霜即将死去的事实。

他在死前救下了小菜头和奶奶，他们绝不能死！

时奶奶已爬了起来，正试图去扶白御霜，小菜头还面朝下的压在地上，看不出动静。

白御霜以前讲过，小菜头的父母死在一??二八时日军对闸北地区的轰炸中，所以他打小就害怕轰炸……

是啊，谁又能不怕呢？

即使不曾在轰炸中逃生，没经历过战争残酷的人，比如时纪，她也只会更加恐惧……

当她走得更近，才看清了小菜头的情况。

他趴在地上，怀里还护着那个小男孩，自己却全身颤抖着，额头布满冷汗。明明眼睛还睁得很大，但神智却已不太清醒了。

是典型的PTSD症状。

但时纪在心理方面并不专业，头顶盘旋的战机和白御霜的伤势也没有给她更多时间，她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

将小菜头从地上拉起来，打了一个耳光。

小菜头被打醒，他懵懂的看了看时纪，又看向白御霜的方向，还没来得及对搞懂眼前情况，悲伤又被打断。时纪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只能看到自己，急道：

“小菜头，听我说，赶快去特蕾莎修女那儿！他们不敢炸红十字旗的，快走！”

白御霜艰难的露出一个笑来，推了推身前的小女孩。

时纪接手把人拉了过来，看着面前一脸茫然的小菜头，略一思索，干脆把小菜头和男孩都交给了时奶奶，郑重嘱咐：

“小姑娘，你负责把他俩带过去！”

时奶奶脸上刚露出一个怯意，时纪马上道：“只有你了！相信我，你不会死，你能做到的！”

就在这时，那架盘旋的战机突然往下栽倒，发出巨大的破空声！

时纪推了他们一把，喊：

“记得告诉他们，不要去南京！”

*

很久以后，时纪才得知，教堂收养的那些灾童都活了下来。

日军的战机没有轰炸他们，但那并不是红十字旗的作用，也不是亡命之徒最后的怜悯，而是它没能活着飞过去。

战机坠落时，弹坑旁只剩下时纪和白御霜两人。

安排好一切后，时纪终于能去白御霜身边了。

她接替了时奶奶刚才做的事，将白御霜扶起来，拥进自己怀里。她在这充斥着硝烟和铁锈味的荒地里，替他擦去脸上血污……

她希望在白御霜死去时，最后的一丝感知，是温情的。

然而她自己的泪又掉落下来，砸到这将死之人的脸上。时纪赶紧扭过头，不想让他知道。

白御霜靠在时纪怀里，仍然感到冰冷，他想说点什么，具是十分艰难。

在这时，时纪竟听到了几声熟悉的啼叫。

是她曾在白家听过的那种咕嘎声，鸟鸣凄凄，不知道是在为白御霜即将到来的死亡致哀，还是不管任何时候，它都叫得那样难听？

一只手在这鸟鸣声中吃力的攀爬上来。

它抹去了时纪脸上的泪水，却又在那里留下血痕。

“对、对不起，我、我没做到……”

白御霜想说他对时纪许下的承诺，对时家奶奶的承诺，都食言了。

时纪摇头，告诉他没有关系。

他依然断断续续的，有很多话想说，可他每说一句，便会从唇缝溢出血沫来，看着十分渗人。

刚开始，时纪还想阻止他，可一想到他都快死了，在这个待他如此苛刻的世界，活了还不到30岁……

她就说不出什么阻止的话来，反倒尽量去配合他了……

“还记得…记得、那封信吗？”

“记得的。”

“时小姐……”

“我在。”

“我现在、现在…还是那么想的……”

他感到眼前开始模糊，只好抓住时纪的手借了点力，才继续道：“我希望、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过得顺、顺遂，完满…有个幸福的家庭，丈夫…和孩子……如果，偶尔、偶尔还能记得，曾遇到过我、我这样的一个人，就、就足够了……”

“好，好，我会记得……”

时纪答应他。

白御霜在理性时，是希望时纪忘记他的，但当死亡真的到来，他又不免陷于感性和恐惧，说出要记得自己的话……

这段话说得太久，白御霜一边说，一边呕出血来，眼看就要快不行了。

时纪想叫他快少说两句吧，又不忍在最后这点时间，拂了他的意愿……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双唇。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白御霜在已然混沌的思绪里，竟然懂了时纪的意思，他更加努力的扯出来一个难看的笑，微微阖上了眼睛。

事实上，残血堵塞咽喉，他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只有意识，在脑海中迷迷糊糊的存在着……

白御霜自认这辈子，贪、嗔、痴已无一可免，也早就没奢求过能有什么好下场了。

毕竟在那么多的遇仙故事里，无论是南山采药，还是与佛取花，最终的结果都是不返、不归……

他曾经渴望的，是古人对死亡最美好的隐喻。

但是唯有时纪，时纪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这一生，从来没信过任何神佛妖仙，但若是、若是老天真的有灵，白御霜愿拼一死，向上天祈请，只要让时纪能够好好活着，回去那个充满了和平、幸福而美好的，属于她的世界……

巨大的声浪从身后传来，白御霜的神智感受到最后一丝震动。

他心中曾有过这一片的荒原，它枯槁寂寥，了无生意……

后来，它也萌出过绿意，焕发过生机，甚至他也曾以为自己获得过一线天机！但最终，他仍将死在这里，死在这片因铁蹄践踏硝烟蹂躏，重归于死寂的荒野……

他靠着最后一丝力气，艰难的抬起眼帘，用糊满血污的手摸到被时纪丢在脚边的小徕卡，指给她看。

时纪顺他的意，接过了相机……

然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也在这时到来了。

火光中，两只手交握着的相机再次跌落下来，它在空中旋转、倒置，最后，磕在了地面的弹痕上……

一道快门声在鸟类的哀鸣中响了起来！

白御霜的身影便被永远定格于此，他那颗破碎而又强大的灵魂，亦将在此安息……

*

在中国近代史的维度中，在这种无人知晓的荒野里，曾有过多少次不被历史记录的轰炸？发生过多少次这样的牺牲与死亡？

一定是难以数计的。

也许永远没有人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叫白御霜的人，为了保护一群孩子，默默的死在了这里。

但是，人在面对死亡时多么奇怪，时纪在这一刻想的居然是：

到底是什么鸟？

总是叫得这样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