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你把这支簪子收好了。以后,无论遇到多么辛苦的日子,都不要卖掉它。”
这时白御霜也明白过来了,他似乎比时纪更加吃惊。
“这簪子……”
“它就是我奶奶留下那支,让我能来到这里的老戏簪。”
白御霜怎么也想不到,生命竟会这样奇妙。
自己在90年前,随手送给一个孤女傍身的首饰,竟能留存到90年后,还带来了时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爱人……
那么,这个小女孩……
两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的身上。
“你必须带她走!”
“不行!”
白御霜看向时纪,从她的眼神里只看到了拒绝。
“没有我,她也会活下来的。但是你,你知道吗,我曾经把你遗忘了!直到今天兰心大戏院复演《绿珠》,我才在纪念厅里看到你的照片,你留下的那封绝笔信,才又重新记起一切,重新在历史的尘埃中把你找出来……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想再看你死一次的!”
然而白御霜从时纪这段话里抓取的重点有些偏差,他关注的是: “什么绝笔信,那明明是情书!”
时纪诧异的看了白御霜一眼。
为他对那封信的理解,更因为他听见自己说忘了他,却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白御霜说完就赧然了。
但他知道时纪在想什么,便用一种既如向往,又似道歉的语气说:“因为我知道,绿珠一定能传下去,会有很多人喜欢她,记得她……但是我,我不希望你……”
他使出这样的语气,时纪只得叹了声气,回应他:
“是,传下去了,不仅有很多人喜欢她,还有很多人喜欢你呢!”
白御霜便笑了,从草丛底下站了起来。
他说:“那么,我便没有遗憾了……”
白御霜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的釉色仙鹤纹提花长衫,被野地的风吹过,飘飘欲仙,有种难以言说的风骨……
但他这姿态维持还不到一秒,便被时纪重新扑倒在了地上。
两人的身体交叠在了一起,却无丝毫旖旎,只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白御霜,你是不是没听见我说的话?”
时纪压低了声音,斥责他。
白御霜却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反手将时纪后脑搂住,像是某种后知后觉的保护动作,但明明是时纪压在上面,就算真要撞也轮不到她。
“听见了……”
时纪说不想再看他死一次,这就说明,他是必将会死的。
爱人就在怀抱,生离死别,他又何尝舍得?
但若是他不死,死的便会是她,是小菜头,是那两个无辜的灾童……
“だれか!”
远处那些日本兵隐约听到动静,突然大声喊叫起来。
“誰がそこにいますか?出てくる!”
“銃を捨てて殺さない!銃を捨てて殺さない!”
时纪听不懂他们喊的内容,但却能从颤抖的声音听出,他们,也很害怕。
她瞪了白御霜一眼,从地上坐起来。
正思考着该如何应对,白御霜已给了小菜头一个眼色,小菜头立即挪了过来,时纪塞给他的小男孩又转回到白御霜手上。
时纪虽没看懂他们要做什么,也能推测出,是他们父子独有的默契。
只见小菜头将两指塞进嘴里,发出种怪异的声音,有些像鸟叫,又有些像是某种动物的哀嚎。几乎是同时,野地里的鸟类都纷纷扑腾起来。
一时间,鸟鸣声不断,四处都是动静!
那队日本兵惊惶环顾,根本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只得频频放枪,却不料枪声惊起了更多混乱,最后只得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时纪终于松了口气,看向白御霜。
“是游隼,小菜头很会学声儿的。。”
白御霜显然会错了意,但这不重要,时纪顺着他的话揉了把小菜头脑袋,赞赏道:“真厉害,比有的人厉害多了。”
“时小姐…”
白御霜向她讨饶:“别生气了……”
时纪当然生气,但她知道这不是时候,只好压下情绪去握住白御霜的手,力求语气温和的,跟他商量:
“白老板,咱们都别想着去死,想着好好活下去,好吗?”
就像那些学戏的孩子们说的,既然“规则”能让她回到这里,又恰巧是在今天,在这个时间点,她怎么可能只眼睁睁的看着白御霜去死,而不去想改变这个事实?
“我……”
白御霜心知时纪不会赞同他的做法,但他又深觉自己必须这么做,正嗫嗫喏喏不知该说什么,他的衣角又被人拽住了。
是那个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可以说话,因而在往后的时日里好好活下来了的小女孩儿。
她拽着白御霜的衣角,十分认真的看他,说:
“白老板,你跟我们一起去南京,你是好人,不可以死的。”
“南京?!”
两人同时发出低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的神色。
“不能去南京!”
“特蕾莎修女要带你们去的地方,是南京?”
女孩被他们的反应吓到,愣愣点头:“修女说,南京是现在中国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得赶快追上去,阻止他们!”
虽然白御霜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他记得刘叔和玉婶辞工时,时纪是专门叮嘱过,叫他们不要去南京的……
时纪见他突然着急起来,反倒笑了:
“白老板,怎么现在不想着做傻事了?”
“我……”白御霜辩解道:“我之前是不知道他们要去南京!倒是这缘由,到底是为什么?”
时纪被他问住了。
她没法告诉他太具体的历史事件,她曾经尝试过,一旦越线,便会被那个“规则”不留情的遣返。
白御霜见她神情犹豫,也就明白了:“你不用说,我们这就出发!”
时纪一向知道,白御霜与小菜头对她有种无条件的信任,见此,便笑着点了点头,定下行动。
这段插曲之后,白御霜抱回了小男孩,时纪也依然牵着女孩的手,一行人加快速度在荒草中前行,去追赶那些逃难的灾童和修女。
一切又回到开始时那样,只有小菜头抗着的行李被丢掉了。
时纪握着小女孩的手,心中感触此时又冒了出来。
谁能想到呢,两次让白御霜打消死志的,都不是她,而是她生活在90年前的奶奶,现在这个还没有名字的,时家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