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票是他费心弄来的,行李也已装上汽车,小菜头今天必须走。但当离别的时刻真正到来,白御霜也难免不舍。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战争,如果这片土地不会陷入更悲惨的境地,谁会愿意自己的孩子、和爱人,离家去乡,万里飘萍……”
白御霜说到后面时,特意看了时纪一眼。
小菜头听他这么说,呜呜的哭得更加伤心了。
时纪知道他是在向自己解释,但那根本没有必要。她跟着蹲下来,擦掉小孩脸上的眼泪,嘱咐他道:
“小菜头,我知道在你这个年纪,一个人去国外生活一定会很辛苦,但你要理解,白老板是真正为你着想才这样安排的。”
小菜头抽抽鼻子,停下来听她讲话。
“你要记住,我们现在离开故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以后你在外面生活,需要讲他国的语言,吃他国的食物,要去适应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模式,但不管过去多久,都一定不能忘记我们自己的语言、文化和习俗,不要让后代成为不会说汉语的华裔……”
“时小姐,我会记住的!我一定不会忘了,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语言和文化!”
白御霜摸摸他脑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长方形硬纸片:
“本来想上机前再给你的,收好,这是我给你起的名字……”
“我的名字?”
“对呀,你都要去留洋读书了,总不能一直叫小菜头吧?不起个学名,以后长大了怎么办?”
小菜头接过那张纸片,看到上面印了时间、出发和达到地等信息,原来这就是能去美国的机票……
在乘客那栏上,写着他的大名,三个字,其中一个字笔画繁多,他认得很吃力。
“这个字念‘鹤’,”白御霜指着字教他:
“以后,你就叫蔡鹤年。”
“蔡鹤年?”
小菜头重复着这个名字。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了正式的名字!
它听起来那么美,鹤是寓意长寿的瑞兽,又高贵吉祥。
小菜头看着白御霜衫子上的仙鹤们,这也是他家老板最喜欢的花纹。根本不像是他这种出身的人,配有的名字……
“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够长长久久,富贵安康。你要保护好自己,健康长大,长命百岁……
“一定要活得久一些。只有活着,才能去享受那个更美好的,新的未来,新的生活,懂吗?”
虽然他看不到这个孩子长大了,更不可能见到他老去的模样,但白御霜和所有的中国父母一样,都希望用名字,给予他一个最美好的祝福。
“白老板!”
小孩的泪水又被勾了出来,他再度扑进白御霜怀里,断断续续,小心翼翼的问:
“您一直不教我唱戏,现在要分别了,我想、想给您唱一首《送别》……”
“学堂乐歌?”
白御霜眉头皱起,想也没想便给拒绝了:“那有什么好听的,矫情!”
“那么,我、我可以…可以……”
白御霜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这回就笑着点头,同意了。
然而小菜头张口,就要叫出来时,一架翅膀上涂着日本军旗的战机,毫无征兆的划破长空,带着一串黑烟坠落下来!
堕机的位置离他们还有些距离,但它下落时的轰鸣,落地巨大的撞击和爆炸声,已经足够引起恐慌。
“快,咱们得离开这儿!”
时纪打开车门,却看见两个小孩缩在后座,怯生生的看着他们。其中一个稍大的像是姐姐,明明自己也在害怕,仍不忘挡在小男孩身前。
“汽车抛锚了……”
白御霜跟过来,却没有上车,反倒要去牵那两个小孩下来。
时纪无奈,车坏了,连那条车轨延伸到此处时也已长满了草,怪不得他们会突然停在这里……
女孩睁着双大眼睛,看了看白御霜,又看了看旁边的时纪,才抓着他的手爬下后座。年龄稍小的那个男孩却还不懂事,他推开白御霜伸来的手,反倒去扯姐姐的衣裳,奶声奶气的拉她:
“不、不要,他好可怕!”
女孩怕惹了白御霜生气便没人再管他们,立刻紧张起来,阻止道:“别瞎说,白老板是好人!”
白御霜不由失笑,顺着女孩的话去哄他说:
“没错,别害怕,我是好人……”
时纪这才注意到白御霜的脸,他今天没有用遮瑕产品,就那么大剌剌的露着伤痕。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便也对白御霜笑了笑。
小孩被接了下来,白御霜一只手牵了一个,看着依旧有些怕生的样子。小菜头也自觉把行李箱提下车,站在白御霜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呀?时纪拿眼神问他。
“教堂里收养的灾童,跟修女逃难的路上走散了。我们去机场时刚好遇到,就顺路,送他们一段……”
“哦~顺路啊?”时纪好笑的看了看四周野地,调侃他。
“这、这条路近一些……”
两人这一问一答的,十分默契。
期间,时纪还因怕他牵着两个小孩行动不便,示意交给自己一个。白御霜便把年龄大点儿那女孩的手递给了她,自己则把小男孩抱了起来。
当时纪握住这女孩的手时,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她紧紧抓着自己,好像把一个生命对未来的,活下去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了……
面前是一片没有路的野地,白御霜抱着小男孩,率先走了进去。
“我们快一点,兴许还能在教堂的人到南火车站前赶上。”
“他们要去南车站?!”
8月28日,日军疯狂轰炸上海南火车站的记载,从时纪看过的无数黑白资料片里浮现出来。
“对,南火车站,他们要去那儿坐车出沪。”
“不行!”
时纪闻言突然变了神色,急问道:“还有多少人要去那儿?”
战争爆发后,南火车站成为上海人往外出逃的唯一陆上出口。历史上的今天,日本人为了阻止国军运兵入沪,用军机向上海民用南火车站投掷□□,炸死炸伤平民、伤兵700余人,车站内燃起大火,烟雾弥蔓,哭声四起,月台上横七竖八的堆满尸体和炸毁的建材,场面一度犹如人间地狱,惨不忍睹。
“灾童,加上教堂的修女们,应该有一百多吧?”
白御霜虽不明白为什么时纪刚刚还在调侃自己,下一秒就神色大变,但也认真回忆起佘山教堂里的人员数量,回答她的问题。
“快,要阻止他们去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