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以圆场步上场,台上正有兵勇穿插搜寻。
白御霜好一阵疾走,左顾右盼躲避遮掩,仍有眼尖的戏迷发现,他脸上,多了条一寸来长的伤疤。
“哎你看白老板那脸上,是不是哪儿不对啊?”
“听老刘说,白老板前几天在这儿唱《西厢记》,被人把脸弄破相了,我还没信呢!”
“没有的事儿!我听说啊,他是去给日本人唱戏时弄的……”
“照这么说,白老板真去给日本人唱过戏?”
“没凭没证的事,可别瞎说!”
“哎哪呢哪呢?这也看不清啊……”
台下议论纷纷,传入白御霜耳中,他只当作没听见。
他顾的是绿珠被孙秀逼迫,欲上高楼的赴死之情,圆场走至戏台中央,一个漂亮的跌坐,亮相!台上灯光明晃晃的,照亮了他的面门,这一来戏迷们都看清了,白老板的脸上确是有道疤痕!
观众席里顿时炸开了锅,那几个挤在后排的青年也是一脸震惊。
“哎呦!真破相了?”
“还能有假?我上次就见着了!”
“你见着了今天还来?图啥啊?”
“可不是嘛!他脸都成这样了,戏还能演下去吗?”
“孤雁飞,迷雾瘴,去向何方?
绝境中,觅生路,天地苍茫……”
议论声中,一道凄凄切切、悲怜动人的嗓音升起来,霎时间,台下声音都不由自主的停了。正是白御霜在台上开了金嗓。
这戏,他就演下去了!
那个说起上次已见着白御霜破相的戏迷,立刻露出一脸痴迷,轻声道:“白老板的戏,就算不看脸,也是好看得紧那!”
白御霜听到这话,难忍心中感动。
正好此时一句唱词尾音落下,他将身一旋又做了个背台的跌坐造型,而后转身留头,轻抹妆泪,再缓道:
“人世间,多坎坷,几度悲怆。
叹红颜,今落得,这般凄凉……”
他抹着泪的,正是有了疤痕那一侧脸颊。
台上绿珠哭得一颤一颤,哀婉动人,台下戏迷也不禁从戏里的绿珠,联想到演戏的白御霜本人,不由生出恻隐之心,再也不忍说什么风凉话,反倒爆发出阵阵激烈的掌声和叫好。
兵勇们仍在场上穿插奔跑,搜寻逃亡中的绿珠,白御霜则背对观众,嘴角微微扬起,从戏里出来了一秒。
时纪在幕帘后看到了他这一秒的出戏,反倒放下心来。
上台前,时纪告诉他:
“在真正的艺术面前,一切外在形式都不重要。”
那时白御霜只感念她鼓励自己的心意,现在才知道,这话,竟是真的!
*
他知道自己成了。
比《绿珠坠楼》首演那天,他从栏杆后走出来时台下的反应更甚。
自这天以后,梨园行的子弟们将把白御霜即使面容尽毁,也能 “金嗓却嘈切,傲骨退强虏”的事迹谱成传说。
白御霜的戏,就这么演下去了!
直到最后的重头戏——坠楼之前,都十分顺利,白御霜唱作俱佳,孙秀及龙套兵勇配合得也很好,台下再没人发出异议。
此时,他已登上金谷楼台,楼下火光闪烁兵勇逼来,恍惚间,白御霜想起他第一次唱这出戏的情形。
那时候,他刚知道时纪只是个凡人,知道她也身受制约,因而他只能靠这一场戏,青史留名,才可能博得一线生机。
绿珠围困高楼,便如他身处当今之世,只觉前路与绿珠是一般的渺茫,他心中不定,蝴蝶簪一直在鬓边颤动不休,叫他甚至差点没敢往下跳!直到一道白光闪过,他在观众席中看见了时纪……
而此时,她也在这里,就在自己对面的出将门后,如今家国飘摇,世道艰难比之更有甚者,他的心却是定的了。
他不再怕前方没有生路,亦再不寻求谁能来救他一救,如今,他是全然可以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了,哪怕这命运的终点仍是死亡,他也在所不惜!
两人就这样间隔着幕帘,对视了一秒。
白御霜似乎已看到了时纪脸上的表情,一定都是对他的笃定和信任了,令他忍不住想露出笑意……
可不知是否是这个世界的惯性,有些意外,总是选择在这一刻发生。
他正开口,要唱最后那一段绝命词时,观众席里突然走出个人来。
黑西装、白手套,牵着条咆哮的大狼青。
隔得那么远白御霜也能看清,正是前几次来白家,接他去唱戏的那个日本买办!
那买办走到台前,虚伪的脱下手套,牵着狼青鞠了个躬。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站得笔直挺拔的年轻男人,白御霜一看就知道,那是日本兵。
“白老板,你这戏可不能唱下去了!”
日本买办如是说道。
白御霜却没有停,像是冥冥中安排好了要在他出场时唱出这句戏文一般。
绿珠:“火烛光下照虎狼!”
他唱完,还特地看那买办一眼,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