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说…在外面漂泊了那么久,他现在、他现在想要,落叶归根了……”
时纪拍了拍小蔡总的肩,没有问他爷爷为什么要见自己。
小蔡总的爷爷在工作室众人心里,一直都是个传说般的存在。
认识小蔡总的第一天,时纪就从他口中获知了这位老爷子一生的丰功伟绩。到后来一起开工作室,每招来一个人,小蔡总都要说一遍,他爷爷是如何远赴重洋历经艰辛在海外打下一片基业的。
若是从那时算起,小蔡总的爷爷,如今应该是已逾百龄了。
对于一个在国外漂泊多年,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还是自己这家工作室的幕后老板,她想,的确是应该去满足他的愿望。
小蔡总的车停到兰心门前。
时纪发现,她前段时间采风时正在改建的剧院已是焕然一新了。那天,她在这里只拍到一个学员,还是个半大孩子呢,穿着戏服,在台上练着她第一次见到白御霜时,看到的那出《痴梦》……
这一瞬间,她感到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源头……
小蔡总带着她往里走。
偌大的剧院里,并没有观众,上千个椅子都空着。
台上却是有人在表演的。
时纪跟着小蔡总一直走到前排,才看到一位老人,他身材瘦小,鹤发皴皮,戴着一顶咖色小毡帽,坐在轮椅上,正由一个护士陪同着,在此看戏。
他应该是非常老了,面部的皮肤松弛下垂,已经完全看不出年轻时的面貌。
台上演的是一出贵妃醉酒,京剧,大多数人都能叫出名字来的著名选段,讲杨贵妃与唐玄宗相约百花亭,却是久候不至,只得独自与后宫太监饮酒赏月,排解忧愁的故事。
老人家眼神已有些涣散,不见得能看清台上演员的表演,却似乎听得很入迷,还跟着节奏缓慢的晃着脑袋,轻声哼唱。
他口中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让人很难搞清楚,他到底是清醒的,还是有些糊涂……
台上一段唱腔结束。
小蔡总才小心的走上前,小心的弯腰,跟老爷子报告说,时小姐来了。在蔡老爷子面前,他似乎显得特别乖巧,一点也不像往常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了。
时纪正想着呢,蔡老爷子已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缓慢的移动到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抬起手来,做了个招呼她过来的动作。
“真像,真像啊……”
小蔡总站的距离,能听到蔡老爷子颤巍巍的感叹声,时纪却是听不见的。
她只能看到蔡老爷子涣散的眼神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般,变得有神了些。时纪按老爷子的示意走过来,甚至为了跟他视线齐平一些,习惯性的蹲了下来,才开口问好。
“蔡爷爷,听说您想见我?”
蔡老爷子缓缓点头,拉住了时纪放在轮椅上的手,微微仰望她,重复了刚才的感叹。
“真是,太像了……”
这回时纪也听到了,她想,或许自己和他年轻时认识的某人很相似?所以老爷子才点名要见自己。
她正要问,这时小蔡总插话进来了:
“爷爷,您忘了,咱们找时纪来是做什么吗?”
“哦、对、对!”
蔡老爷子似乎被提醒了,他像所有长辈那样,慈爱的拍了拍时纪的手,慢慢说完一个长句:“时小姐…请您陪我…听、听一出戏吧!”
他在说这句话时,停顿的次数明显比之前多,讲完后,就不再开口了。
时纪便默默的陪着他,在剧院里听了大约半个小时贵妃醉酒。
戏演完的时候,蔡老爷子脸上是带着满足的笑容的,但精神头却愈加的不济了。
最后老人家强打精神,跟时纪告了别,由护士推着出了剧院。
*
在回工作室的路上,时纪颇有些感慨。
原来,在人生走到尽头时,再多的钱,再高的地位,也买不来一个好好活着。
她好像突然能够理解白御霜的衰老恐惧了。
他曾经是那么的害怕老去,一边却又在心底渴望着死亡。这种矛盾,如果是一个没有经历过衰老痛苦的普通人,恐怕是很难感同身受的。
时纪的心思为白御霜停驻了片刻,很快又回归工作状态。
小蔡总陪着爷爷走了,自己明天可是还要开工的。
场地布置好了吗?模特们的状态都怎么样?器材设备有没有缺漏……这些她都去得一一确认。
回到工作室,时纪和大家把这些准备工作逐项核对、检查了一遍。
目前,就只剩下最重要的外景场地,还没有布置了。
甲方最后敲定的,正是阿Ken他们之前找到的那片西郊野芦苇地。但现场布置却不能提得太早,万一遇到天气变化等情况就白废了。因此,他们把这项工作安排在了最后一天的下午。
确保其它事项已经万无一失后,众人便准备前往西郊布景。
忙完这些后,时纪总算松弛下来,走到咖啡机前去给自己冲一杯喝的。咖啡豆在机器的打磨声中,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会儿看完场地,要回白家吗?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到白家从以前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到每周固定的周中、周末两天,到最近,竟好像习惯性的下了班就去。反倒是自己公寓有好久没回去了。
明天的拍摄很重要,但白御霜那边她又忘了交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