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又回到13日那天,他在戏台被人泼了茶水的时刻,伤疤在热辣辣的疼。小菜头这时突然不怕挨打了,他从时纪怀里挣脱出来,向那些人吼:
“你们不许说白老板坏话!”
时纪无奈,赶紧去捡了帽子递回到白御霜手里,然后拉着两父子,拨开人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在码头外的刘叔见状下车,把湿淋淋的小菜头接了过去。
白御霜这会儿特别乖巧,任时纪拉着,开门,上车,坐进后座,让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叫干嘛就干嘛,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车开进白家门廊,白御霜才反应过来,他怎么又把小菜头给带回来了?!
于是白御霜一下车就开始冷脸,准备要做点什么弥补这件事情,没料着又被时纪吩咐小菜头回房洗澡、换衣服再出来吃饭的一系列安排给打断了,只好一个人闷不吭声的回房去了。
*
“白老板,还在委屈呢?”
白御霜坐在书桌前犹自闷闷不乐,见时纪进来,迅速收拾桌面,把一个盒子放进了抽屉里。
时纪走过来,自个从桌上拿起水壶倒水,喝了一口,空着的手顺势便按上白御霜肩头,把他当小菜头一般哄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说了吧?嗯?”
白御霜心里委屈更甚,转头握住她放上来的手:“我就是…就是气他拎不清啊!现今是什么局势,我送他出去,还不是为了他好!”
“你想让小菜头离开上海?去哪儿?”
“美国。你之前说过,美国是往后百年里,唯一一个本土没有发生战争的大国……”
白御霜说完这句,又把话转了回来:“我花了那么大的人情,好不容易搞到的船票,他不想去也就罢了,竟然从船上跳下来!”
“他会游泳?”
“这谁知道呀!”
提到小菜头跳船的事白御霜就气,语气也变得又怒又急:“幸好码头上有人把他拖了上来…我、我又不能跟他讲那些事情!”
“好了好了,我的白老板~”
时纪放下杯子,从背后环抱住白御霜,下巴自然的搁上肩窝,安慰他道:
“知道你心里委屈。别生气了,你都知道他不明白以后会发生什么了。他是个小孩子嘛,肯定是不想跟家人分开的,这次没走成,过两天咱们再送他出去,也是一样的……”
“时小姐,哪儿那么容易呀!”
白御霜更紧的握了时纪的手,语气仍有些
气闷:“现在全上海的人都往外跑,今天这班是最近唯一去美国的船了,船票早就卖光,就是甲板、货仓的位置都抢不到,要不是贺先生……”
说到这儿,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便不再去生小菜头的气,转而望向时纪,问她:
“时小姐,你又是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呢?”
8月13日,日本军舰突然以重炮向上海闸北轰击,引起中国守军猛烈反击,8月14日,国民政府发表了《自卫抗战声明》,8月15日,日本政府发表《帝国政府声明》,战争,早已无可避免的摆在了这座城市面前……
而时纪,她明明是知道的啊!
“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你在这里呀!”
时纪想说句情话,不料白御霜听到后反应激烈得出乎她的预料。他立即站了起来,反对道:
“不行!你绝不能再来了!”
“啊?”
时纪没想到他还想着这茬儿呢,看来今天这事是糊弄不过去了。
果然,白御霜甚至直视着她,要与她正面对峙。
“这里会发生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你是那么聪明的人,不应该让自己置身危险的,你更不能,不能是因为我……”
以前白御霜在时纪面前总是风雅的、谦和的,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的,甚至还会刻意展示弱点,向她撒娇……
但今天,他终于难得的对时纪表现出本性里的强势来了。
而时纪亦是遇强则强,她放弃在此时跟白御霜说什么儿女私情,两人之间很快形成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呢?”
时纪盯着他,反问:“你花那么大力气要送小菜头出国,你为什么不走?”
“我,我有我的缘由!”
“其它人不能讲的事,对我也不能讲吗?”
白御霜避开她的眼神,明显有所保留。
也因为这一个回避,气势就被时纪压了下来:“你、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本就不是这里的人,更没有缘由再来这里了!”
“我有!”时纪依然盯着他,神色坚定:
“我的缘由就是你。”
“你为什么不走,有什么事要做,要怎么还那位贺先生的人情,这些事你不愿意说,我都可以不问。但是,你也别想叫我在这个时候抛下你自己离开!”
时纪一边讲,一边朝他走近,白御霜被逼得节节后退,到最后,腿弯抵上了床沿,已是退无可退。
时纪见状露出一个浅笑,她逼近,再一次按上白御霜的肩膀,却不是刚才想安慰他的力度,而是带上了某种侵略性的意味。
“白老板难道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
白御霜:“你、你要干什么……”
“白御霜,我劝你不要再说废话……”
话音未落,白御霜已被一个吻压得往后仰去,跌坐下来。
*
窗外弦月初生。
月色如水,映照在白御霜撑在床沿的那只手上,它骨节分明,苍白而有力。这一夜,白家寂静安宁,只是在远方不时响起的炮火和夜鹭啼叫声中,偶而夹杂着白御霜有些低沉的嗓音。
“时小姐,可以…可以叫我的名字吗?”
“嗯~?
“叫我……”
“白御霜?”
“不、不是…”
“那是…彗生?白彗生!”
久已无人呼唤的姓名,伴随着短促的喟叹在房内响起。
谁也没有想到,当他们的心重叠在一起时,时间,也跟着交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