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乱无章,全是噪音。
一个人的手怎么能在创造噪音这件事上这么天赋异禀。
赵茉濑鄙夷,随后又很庆幸。
也对,在钢琴这件事上,这个家里只要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就够了。
她得不到的褒扬,姐姐就更得不到了。
这让她很安心。
想到这儿,她那张稚嫩又漠然的面庞上终于露出点笑意。
看着赵莱莱垂头丧气,她出奇地出声安慰。
“没关系的姐姐,毕竟你没系统地学过,弹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她话还没说完,尾巴那几个字就被另一道高昂的嗓音覆盖。
“哎呀呀,我们莱莱怎么今天还主动碰钢琴了呀?”方亦昕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脸上泛滥着温柔欣慰。
赵茉濑视线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就立刻粘粘在她脸上。
她很意外。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盛了满满的酸涩气泡水,现在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弹了这么久,妈妈都没主动来到她身边过,姐姐才刚坐在这里弹了乱七八糟的几个音,妈妈就出现了。
“妈妈——!!”赵莱莱刚坍塌下去的情绪瞬间再次昂扬,“妈妈我弹得怎么样?您这个大艺术家评价一下。”
“那当然是……”方亦昕一副秉公评判的样子,皱眉沉吟片刻。
赵茉濑心被高高悬吊了起来。
“…………”
“很好啊!我们莱莱超级超级棒!”方亦昕不再捉弄赵莱莱,摸摸她的脸,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母女相亲相爱的场景看着是那么温馨。
赵茉濑脸色却倏地一变。
她拳头紧紧攥住,直到没有多余的力气攥得更紧。
妈妈……竟然在夸奖她。
她分明弹得一点都不好!!
“妈妈……我知道你在哄我。”赵莱莱双手环住方亦昕的腰,小脸昂起,笑着说,“不过还是谢谢妈妈,妈妈这么说我还是很开心的。”
方亦昕摇头:“没关系啊,你想学的话,妈妈可以教你。”
赵莱莱嘟嘴:“但是我很笨哎,我没有小妹有天赋,就算妈妈教我也要浪费很多时间。”
方亦昕:“傻瓜,你是妈妈的宝贝,妈妈教你永远都有时间啊,怎么能说是浪费呢,就算没有教会你,那我们也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啊。”
“妈妈你真的太好了,我好爱你。”赵莱莱在她怀里撒着娇。
方亦昕在她身边坐下来。
钢琴的黑漆光面倒映着母女二人依偎的身影,赵茉濑像个局外人,孤零零地站在爱的最外围。
母亲指导着姐姐,修长的手指正温柔地覆在姐姐手背上,带领她在黑白琴键上行走。
姐姐按下的每一个音符都像尖细的银针,刺穿她的鼓膜。
可是她也是妈妈的女儿啊。
这样的耐心,她从未使用在她的身上过。
她是不是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了?
可是她的眼睛却克制不住地盯着方亦昕,视线留恋贪婪地舔舐母亲带有温柔光辉的侧脸。
这样的场景,她幻想了无数次。
对她来说,这是多么奢侈。
可居然赵莱莱这么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要是她是姐姐就好了。
她如是想着,胸腔突然涌起一阵灼热的疼痛,那疼痛梦幻地扭曲着,开始诡异地流动,她竟然真的看到坐在琴架上依偎在妈妈身边的那道身影变成了自己。
她穿着姐姐的那件绣着蕾丝的连衣裙,距离太近,她甚至闻到母亲散发着玫瑰精油香气的发梢,闻得到她肌肤里渗出来的芬芳,母亲呢,时不时地用她的手亲昵温柔地抚摸她的头顶,毫不吝啬地夸赞她弹得曲子有多么好听。
“我们莱莱真棒呀。”
母亲的嗓音突然出现。
“……”赵茉濑骤然回神。
她听到噼里啪啦地脆响。
是幻象碎裂的无情地声音。
她眸光黯淡下来,转身离开。
……
副院办公室。
沈昱坐在工位上,抬眼打量着与自己一个办公桌相隔的女孩儿。
“你进来这么一会儿了,就看着我在这写材料,也不说话,到底是想干什么?”沈昱无语,她要是再不吱声,这俞灼铮还得在这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谁找来的监工。
怎么好端端地会想到来找她?
难不成是为她老大璃惟津求情的,但是不能啊,不是她主动“检举揭发”的吗,而且还是在没有实质的证据的前提下。
而且,最后上面会不会给批,是怎样的结果,这都不是她能左右定论的。
“沈院,对昨天的事,我还有点儿别的看法。”俞灼铮说。
“哦?说说看。”沈昱示意她继续说。
“这听上去可能有点像我在搞针对,我觉得李院长的事件和她学生林疏也存在关联。”
“为什么这么说?”
“众所周知,林疏是李院长最得意的学生,她们关系密切,工作上也是彼此的辅助,我不相信李院长的行事动向林疏能完全不知情,最起码,她包庇了。”俞灼铮嗓音笃定。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昱面不改色地问。
“为稳妥起见,我建议让林组长在当前阶段暂时退出项目工作,搁置手头的一切事宜,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对她能否继续胜任这个职位做考量评估。”
“不行。”沈昱立即否决她的提议。
“我先不谈及信任的问题,我只问你,像林疏这样能力强话少事儿少的天才,你能在所里给我找出来第二个吗?”
“……不能。”俞灼铮沉默片刻,摇头。
“那我问你,你把她给我搞走了,还有谁能解决李院长留下的烂摊子。”沈昱摊手,“你以为还有谁能解决?难不成你来?”
“…………”
“璃惟津是你们自己的人,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林疏是研究所很重要的一份子,研究所也需要她这样的人,我不想在这种关头搞出点儿信任危机亦或者其它什么莫须有的东西来,要警惕内在性批判可能带来的异化与对立。其次就是,凡事要讲实际的证据,你不能空口白牙凭主观臆测就让我做决定,要是真有想法,你就把证据摆到我桌子上,我们再谈。”
沈昱说话嗓音不大,却裹扎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感。
她低下头,视线重新回归到桌面的材料上,不再与俞灼铮纠缠:“没其它事儿的话,就回去吧,璃惟津一走,我不相信你们还会那么有空闲。”
俞灼铮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死死盯着沈昱,无厘头地来了这么一句:“是因为沈洄昀吗?”
“……”沈昱摇头,“跟她没关系。”
正僵持着,门忽然被“笃笃笃”地敲响。
“进——”沈昱头抬也不抬。
“李院,上面派遣了调查员下来,中午十二点前会到。”
“知道了。”沈昱抬眼,“让林疏去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