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装裤纤维是常见的涤棉混纺,但染色剂配方与当年水泥厂发给工人的工作服样本基本一致。”技术员报告,“碎花衬衫纤维是廉价涤纶,图案常见,难以溯源。但我们在女性尸体残存的一缕头发中,检出超出本底值的重金属铅和锌。”
“铅和锌?”
“水泥生产过程中,某些原料或粉尘可能含有这些重金属。长期在那种环境工作,有可能在头发中积累。”技术员解释,“这进一步佐证了女性死者生前可能在水泥厂工作或长期逗留。”
煤渣和陶瓷片的成分分析显示,煤渣来自当时水泥厂自备锅炉的废渣,而陶瓷片与当时厂区破损的瓷砖和某些陶制管道碎片成分吻合。这些都支持尸体处理现场就在水泥厂内的推断。
但这些,依然是指向场所,而非具体行为人。
沈翊重新调出了对基坑现场土层断面的扫描数据,以及从老王等前工人处获取的、关于厂区布局和沉淀池位置的零星记忆信息。他在电脑上建立了一个粗糙的三维模型,试图还原三年前那个角落的情况。
“陈老师,”沈翊指着模型中的一个点,“根据老王回忆,沉淀池旁边,除了堆放过期水泥,还有一个废弃的小工具棚,里面有些破损的工具。刘大富提到搅拌用的废铁桶和铁锹,可能就是那里面的。如果工具棚还在,或者当时留下了什么……”
“工地开挖,那个位置可能已经被挖掉或掩埋了。”陈默说,“但可以试试。联系工地,在沉淀池原址更外围、可能未被完全破坏的区域,进行试探性挖掘,重点寻找金属工具残骸或其他人工制品。”
安排下去后,陈默再次翻看刘大富的银行流水记录。沈翊之前的发现没错,倒闭前有几笔资金转出。但收款方是几个陌生的个人账户,开户行在邻省不同城市。追踪这些账户,发现它们在收到钱后不久就陆续销户了,资金去向成谜。
“中间人,或者‘疤脸’、‘老蔫’的报酬?”张队长推测,“做得挺干净。”
“刘大富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厂主,从哪里认识能介绍这种‘道上朋友’的中间人?”陈默提出疑问,“查他三年前的社会关系,经常出入的场所,接触的人。特别是,有没有涉及债务纠纷、高利贷,或者其他不太干净的事情。”
调查方向再次拓宽。一方面在工地继续寻找可能的物证,一方面深入挖掘刘大富的社会网络。
沈翊则继续沉浸在数据中。他将刘大富提供的那点可怜的关于“疤脸”(脸上有疤)和“老蔫”的外形特征,输入到全市乃至邻省三年前的同类型治安案件、看守所拘留人员档案、甚至劳务市场纠纷记录中进行模糊查询。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或许是唯一能从茫茫人海中定位那两个幽灵般身影的方法。
几天后,工地那边传来消息。在沉淀池原址侧后方,一处未被重型机械完全碾压的角落,挖掘出了一把严重锈蚀、几乎辨认不出原貌的铁锹头,以及半个扭曲变形的铁皮桶。铁锹的木柄早已腐烂,铁皮桶上也满是锈洞。
“送回实验室,做痕迹和微量物证检验。重点是铁锹头和铁皮桶边缘,看是否有极端微量的、与尸体或水泥相关的生物或化学物质残留。”陈默指示。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现场可能遗留的、与埋尸直接相关的工具。
另一边,对刘大富社会关系的排查有了意外发现。一个三年前曾因寻衅滋事被拘留过的混混提供了一条线索:刘大富在厂子出事前,曾在一个地下赌场欠下不少钱,被逼得很紧。当时赌场放债的人里,好像有个脸上带疤的,挺凶。
“疤脸”可能和地下赌场有关联?
顺着这条线追查,那个地下赌场早在两年前就被捣毁,人员四散。但办案民警回忆起,当时抓获的赌场打手里,确实有一个脸上带疤的,叫马彪,外号“刀疤彪”,不是本地人,判了两年,去年刚刑满释放。释放后去了哪里,不清楚。
马彪。刀疤彪。
张队长立刻调取马彪的档案。照片上的男人一脸横肉,左脸颊一道明显的刀疤,眼神凶狠。年龄、外貌特征与刘大富描述的“疤脸”有相似之处。
“查马彪出狱后的行踪!还有,他有没有一个经常一起混的、外号叫‘老蔫’的同伙?”张队长下令。
案件的拼图,似乎正在将焦点引向另一个更黑暗的角落——不是因为工伤赔偿纠纷引发的激情或不得已的犯罪,而是早已陷入债务泥潭的刘大富,或许从一开始求助的,就不是简单的“吓唬”,而是更危险的暴力清债途径。而吴建军夫妻,可能只是不幸撞上了枪口,成了刘大富转移自身危机、甚至可能是用来“抵债”或“立威”的牺牲品。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刘大富在审讯室里的表演——那个被逼无奈、失手杀人的可怜老板形象——就更加虚伪和可憎。而“疤脸”马彪和“老蔫”,则是更直接、更冷酷的刽子手。
陈默看着马彪那张带着刀疤的脸部照片。疤痕扭曲,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他想起水泥墩里那两具扭曲的尸体,想起那把生锈的螺丝刀,想起嵌在后脑的碎石和铁屑。
贪婪有很多张面孔。刘大富的贪婪,是对金钱的吝啬和对自身困境的逃避;而马彪这类人的贪婪,则是对暴力的滥用和对他人生命的彻底漠视。当这两种贪婪在特定情境下媾和,便催生出了那具埋藏在冰冷水泥下的双重罪恶。
现在,他们需要找到马彪和“老蔫”,撬开他们的嘴,还原那个夜晚更完整的真相。同时,也需要更坚实的证据,来击碎刘大富试图构筑的谎言壁垒。
沈翊的电脑屏幕上,关于马彪的社会关系数据流正在不断汇聚、分析。他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数字的丛林中,追踪着那股名为“暴力”与“贪婪”的腥气。
夜色渐深。市局大楼的灯光,依旧亮着不少。对于陈默和沈翊而言,这个由一截偶然暴露的残肢所引发的追索,正逐渐逼近三年前那个血腥夜晚的核心。而真相,或许比他们已经看到的,更加冰冷,也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