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城北棚改区时,下午的阳光正斜穿过杂乱的自建楼房,在坑洼的水泥路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劣质油脂和公共厕所的气味。陈默按地址找到周浩家——一栋贴着褪色白瓷砖的三层楼,楼体歪斜,防盗窗锈成了空洞的蕾丝。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续的咳嗽声和中药味。陈默敲了敲门,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男人扶着门框出现,不到五十岁,背却佝偻得厉害。是周正荣。
“公安局的。”陈默亮出证件,语气平淡,“关于您儿子周浩以前的班主任,李国明老师的事,想了解些情况。”
周正荣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浑浊里闪过一丝极锐利的东西,又迅速隐没。他侧身让开:“进吧,家里乱。”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更逼仄。采光很差,白天也开着昏黄的灯泡。家具简单破旧,但收拾得异常整齐,甚至有种刻意的、紧绷的秩序感。墙上贴着周浩小学时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二等奖”,时间停留在四年级。奖状边缘微微卷曲,但一尘不染。
“李老师……是个好人。”周正荣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浩子退学,不怪他。是我们家自己供不起。”
“李老师有没有为周浩退学的事,特别做过什么?比如家访,或者帮忙联系减免费用?”陈默问,目光扫过屋里。窗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其中一件小男孩的T恤,肩膀处有不太明显的补丁,针脚细密。
周正荣沉默了几秒。“李老师来过一次。说可惜了浩子成绩好。但他也没办法,学校有规定。”他顿了顿,“他……留了个电话号码,说如果浩子还想看书,可以找他。我们没打过。”
“电话号码还在吗?”
周正荣摇头:“丢了。”
陈默注意到,周正荣说“丢了”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胸口袋的位置。那里微微鼓起。
“李老师最近半年,有没有再和您家联系过?”
“没有。”回答得太快,声音有点干。
陈默换了个方向:“您之前在王海涛老板的工地受伤,后来赔偿的事情,顺利吗?”
周正荣脸上的肌肉绷紧了。“私了了。赔了点钱,不多。够我看病,不够干别的。”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认命的麻木,但眼底深处,似乎烧着一点压抑的火星。
“王海涛和李国明老师,熟吗?”
这个问题让周正荣猛地抬起头。他盯着陈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说:“李老师是文化人,王老板是包工头,他们……能有啥交集。”
但那一刻,陈默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深重耻辱的神色。那不是单纯的陌生或回避。
陈默站起身,看似随意地走到窗边。窗外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墙壁上爬着杂乱的电线。他的目光落在窗台内侧,那里放着一个小铁盒,没有盖,里面装着些钉子、螺丝、纽扣之类的零碎。在最上面,他瞥见了一样东西:一小截断掉的、深蓝色的粉笔。
和李国明指甲缝里颜色一致的粉笔。
“周浩现在在哪?”陈默转过身,语气如常。
“送回乡下了,跟他姥姥过。”周正荣也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在老家念书,便宜。”
“能给我他姥姥家的联系方式吗?局里可能有些助学政策,可以了解一下。”
周正荣报了个电话号码,陈默记下。他没再问别的,告辞离开。
走到门外,陈默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杂乱的小巷里,点了一支烟。烟味混合着棚户区复杂的气味,有些呛人。他刚才注意到,周正荣家里的中药渣里,有几味药不太对劲——不仅仅是治腰椎的,还有安神、甚至略微镇痛的成分。
而且,周正荣虽然伤残,但家里的经济窘迫程度,似乎与“私了”获得一笔赔偿金(哪怕不多)的情况不完全吻合。屋里太干净,太有序,反而透出一种对“失控”的极度恐惧。
手机震动。张队长发来消息:“李国明请假那天的交通记录摸到规律了。每个月第三周的周三或周四下午,他会乘坐127路公交车,在‘北仓路站’下车。那边有仓储区、几个老厂宿舍,还有一家‘安康社区医疗服务中心’。”
安康社区医疗服务中心。陈默搜索了一下,这是一家民办的综合性小医院,有内科、外科,也有疼痛科和中医理疗科。评价寥寥,但有一条去年的评论提到:“医生还行,就是设备旧点,拿药比大医院方便。”
拿药方便。
陈默想起李国明血液里的茶碱、□□,还有脑垂体可能的ACTH异常。一个需要定期、隐秘获取特定药物的人。
他掐灭烟,拉开车门。车子发动前,他又看了一眼周浩家那扇紧闭的门。门后那个被生活压垮的男人,眼神里除了麻木,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深藏的、警惕的、甚至带着恨意的光。那恨意是对着王海涛?还是对着……李国明?
或者,是对着某种更庞大、更无形的东西?
车子驶出棚户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陈默的脑海里,那些散落的点开始被几根模糊的线串联:
李国明(需要药物/金钱) ←→临州科信(资金通道) ←→王海涛(工程纠纷/支付赔偿?)
李国明(周浩的班主任)←→周正荣(王海涛工地受伤) ←→周浩(退学)
王海涛是关键节点。他连接着受伤的工人(周正荣),也连接着收到神秘汇款的小学老师(李国明)。而李国明,似乎又在以某种方式,“关注”着周浩一家。
陈默方向盘一转,没有回局里,而是开向了王海涛“海涛装饰”所在的建材市场。那是一个巨大的、嘈杂的、弥漫着粉尘和切割声的迷宫。海涛装饰的店面在市场角落,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专业家装、工装”的红字。
店里没人。隔壁五金店老板说,王老板刚出去,好像是去隔壁街的茶楼“谈生意”。
陈默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看到王海涛挺着微凸的肚子,夹着皮包,从街对面走过来。四十多岁,圆脸,眉头习惯性皱着,显得总在发愁。他走到店门口,掏钥匙开门。
陈默下车,走了过去。
“王老板。”
王海涛回头,看到陈默的警服,脸上的肉不明显地抖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警官?有事?”
“关于李国明老师的事,想再跟你了解点情况。”
“李老师啊,哎,真是没想到……”王海涛叹气,打开店门,“里面说,里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