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逻辑清晰,步骤完备。
每一道,答案精准,无懈可击。
陈妄一直静坐于她身后,目光沉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他看着她从最初的沉静审题,到渐入佳境的凝神推演,再到最后几乎破纸而出,全然沉浸的专注。
他眸色渐深,漾开的不是涟漪,而是某种更为沉黯难辨的情绪,此刻的她与这世间好似格格不入。
浑天仪的同影在幽谷中缓缓炫动,投下交错变幻的暗影,苏桥雪一路披靡,已经到了一个塔内,塔内幽暗,地上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几缕暮色的天光从天窗缝隙挤入,切割出几道昏黄的光带。
光带中央,一个清瘦的人影站立于此,竟然是葛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连破八题,直抵此阁,百年来,你是第一人。”
苏桥雪的目光掠过他手中的铜刷,“葛先生负责养护浑天仪?”
“每日朔望,必要亲自校准,上油,”他用一方素绢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油脂,动作细致像琴师抚弄琴弦,“浑天仪有灵,你待它敷衍一份,它报你误差十倍。”
葛环抬起眼,目光轻轻扫过陈妄的脸,微微颔首,最后却落在苏桥雪的脸上。
“方才的接替,我都看见了,”他顿了顿,“你的解法与太史监历代所传,颇为不同,更——直观。”
他再度看向苏桥雪,这次目光停留得更久一些,那深处翻涌的评估与思量几乎不再掩饰。
“你走到这里,想求什么?”他忽然问,问得直接而突兀,“身为女子,若只为扬名,八题足矣,若为赏赐,”他的目光看向陈妄,“王爷足够——”
苏桥雪迎着葛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想知道下一次血月之期的精确时间。”
话音刚落,葛环瞳孔急剧收缩,握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间泛出青白色,方才脸上那种惯常的几乎漠然的平静,骤然崩裂。
“你如何知道血月之期?”
他声音压得极低,声音里惊讶混着戒备,仿佛苏桥雪触碰禁忌的核心。
而他怀疑的目光落在陈妄身上,难道是他?
葛环的目光骤然冷沉,倏然射向陈妄,那其中翻滚的惊疑与几乎压不住的怒意,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血月之期……”,他喉结滚动,心中凛然,血月乃太史监最高密档,非监正亲阅不可触,需合九仪,验七历,耗七七之数……前日午夜,监正刚于密室中测算出下一次的精确时辰,封入紫铜密匣。
今日,陈妄便带人来探,他想做什么?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用锤子将事实钉进在场的每一寸空气里。
他胸膛微微起伏,血月,荧惑守心,历来被视作兵燹、大丧、国祚动荡的极致凶兆,其测算结果一旦泄露,足以震动朝野,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祸乱。
陈妄始终沉默,轮椅停在光影交界处,面容隐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
葛环见他不语,怒极反笑,抬手指向石壁:“好!即便王爷权势滔天,能带你上来,但这太史监最后的规矩,你破不了!”
他指尖所向,是内壁一整片未经打磨的天然岩面,其上以丹砂、墨笔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图形与算题,年代久远,笔迹各异,有些已斑驳不清。
“此乃‘百年题壁’!”葛环声音激越,“自太史监立监之日起,凡遇无法决断之天象疑案、算学绝题,皆刻于此壁,待后世有缘人解之,其中最早一题,已悬一百三十七年!”
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苏桥雪:“解开这壁上任意悬题,便可获取血月之期。”
“这是祖师爷定下的铁律,无人可违。”葛环斩钉截铁,“纵是天子亲临,欲观血月之秘,也须先破此题壁!王爷今日便是踏平太史监,得到的也只能是一间空室!”
他喘了口气,逼视苏桥雪,语气讥诮而苍凉:“姑娘方才连破八题,才华惊世,葛某佩服,但你可看清楚了——”
他侧身,让出那片浩瀚如星海的题壁。
“这里的每一道题,都曾难倒一个时代的算学魁首,你想知道血月之期?可以。”
“请破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