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水被搅乱了,打散的人影重新聚拢,并不被影响。
“想杀我是吗。”
一模一样的声音,但语调不同。
狛治的脸渐渐变清楚了,冷静沉稳的神情那么惹人讨厌,平缓的语气说出来的却是残忍的话语,“杀不掉的,再说,你不该出来。”
“哈!”
猗窝座古怪地笑了一声,脊背像猫儿应激一样躬起,死死盯着池中的倒影,“我不该出来?如果不是你抢走了我的身份,我怎么会这么久都见不到她?你占着入梦的身份陪在他身边,也占据了梦里那个上弦鬼的身份,真是贱人!”
贱人、小偷、阴险的狛治。猗窝座的不悦显而易见,继续控诉着,“能成为她徒弟的那个梦,出梦的人本该是我,后来和他互诉衷肠的是你,你小子可真狡猾啊?”
偏偏狛治不为所动,无辜的脸在水里更讨厌。
“你见到她有什么用?”狛治嘲弄着。
不得不说,狛治的反问声也足够平静,好似心情没有波澜,但那淡定的样子让人看了更觉被挑衅。
猗窝座垂眼看那水底的人影边缘摇晃着,又始终清晰。
真的不是另一个人在水底吗?为什么打不中狛治呢?难道这是他的幻觉?
尤其那脸——看了真讨厌。
猗窝座只觉得眉毛在止不住地上挑,额旁的青筋都要暴起。
他出拳,只有四溅的水花和满手的湿润。
狛治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似的,这次带了点嘲讽的意味:“你见到她没用,控制不住脾气,完整的东西也记不住,大脑乱七八糟,满身血腥味,凭什么站在她的身边?”
少年的脸上有刺青,眼眸却很干净,是曾经生活在道场修身养性的人会有的平和,却在此时毫不留情说着奚落的话。
猗窝座深呼吸几轮,表情也平静了,不为所动,反而拧着眉眼笑,“我知道了,你是不满我刚刚在她身边吧?”
他笃定,“你忌恨我。”
“我只是为你的蠢而叹息。”狛治明明在水底,却在俯视他,“她做那么多个梦,那样受累,你竟然看不出来,不知道安慰,不知道带她去散心。你没感受到她在照顾你的心情,她累到独自休息,你在一边像个野猴子一样摘花,你只因为能出现在她身边而沾沾自喜,你是自私的人。”
猗窝座笑一声,浓雾飘起来,他偏头也看不到恋雪,但这儿又不像是已经入梦,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影响他对上狛治也毫不客气,“嗯,你呢,何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你希望刚刚和她并排躺在一起的是你,你羡慕我,你着急了。”猗窝座带着恶意下了定义,“人类总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因为弱小所以找借口。”
“……少臆测我在想什么。”
和猗窝座脸上带着肆意的嘲弄不同,狛治仍然平和地圆睁着眼,“只有一点比不上你,被人操纵了两百年都没法摆脱,也没丝毫感觉不对,真是愚蠢又可悲。”
“闭嘴。”
二人谁都无法触碰谁,只隔着水面对峙。
须臾,狛治又说:“你安静地被我杀了又怎么样呢?老实说我真的很希望你去死。我希望你是不存在的,我没办法理解你这样的存在。”
猗窝座反而笑了,居高临下踩在水里,“做错事的是我、要赎罪的是我、待在她身边的人是我,入梦池的人也会是我。”
然而水底继续传来声音,“想要她幸福的话,你就不该因为自私厚颜无耻地存在。”
指尖按进手掌里。猗窝座笑一声,“你以为你就很好吗?”
狛治点头;“我没有像你一样一无所知地为鬼王卖命,没有像你一样杀那么多人还沾沾自喜!没有像你一样浪费她两百年的时间,没有你的话——她早就可以转世了。你有看到她在地狱的日子很无聊很难过吗?你凭什么让她那样的人这样对你呢?”
“够了!”
猗窝座死死盯着那看似风轻云淡的影子,“还狛犬呢,你又好到哪里去吗?如果不是你无能,只会一报还一报地泄愤,在那路上乱走什么?当时倒是直接切腹去找她啊!没有守住她的人到底是谁?”
“食言的是谁,你倒是说啊!”
猗窝座见狛治被质问了也不说话,表情冷得像是久冻的冰山,终于发作,拳头轰地向下,整截手臂都没入池中。可明明站在里边只被水没到小腿,此时却成了无底洞——
梦池没有水底吗!
水流激起来,世界倒转了。
猗窝座被包裹进去,竟然猛地下陷。
他不由骂了一声——什么啊!
狛治是故意的!
在水下的人莫名变成了猗窝座,他眼睁睁看着狛治抹了一把脸,方才那冲着他来的恶意都消失不见——这人,和他调换位置之后,反而低头朝他笑了一下,眼见就要走开。
“站住!”猗窝座吼着。
狛治显然不理会他,抬脚就要走。
一切都是狛治算计好的,猗窝座仰头拍着水面大喊:“得意什么,装什么?倒是别顶着我的样子走啊?!”
狛治投来怜悯的一瞥,嘴角似乎在说:“谁稀罕,还给你。”这态度叫猗窝座更是生气,可狛治皮肤上的色素仿佛消融一般变淡了,刺青和发蓝的皮肤水一样向下流淌,成股的水束沿着他的皮肤向下,将梦池表面染成彩色。那边却如愿还原成本真的模样。
“我现在也不需要以你的样子多留在那梦中了。”狛治浅色的浓密眼睫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扇着,话语里自满的语气简直让猗窝座作呕。
“……”
猗窝座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那重新变得素净的狛治带着笑意走开,一同变远的还有一道声音,“因为我和她约好地狱根本不算什么,我会承担起所有我该承担的,送她转世。”
……可恶。
猗窝座的身体变重了。
他身上的颜色都褪去似的,被彩色的水流淋过,先是头发变回了粉色,刺青一圈一圈生长,最后连眼眸也变得复杂,艳丽的纹路又出现在刻字的底端,到处都有针扎一样的痛。
眼看狛治已经要消失,“给我等着!”
可恶啊!明明该他去那梦池中的!
猗窝座捂着疼痛的眼眶大喊,“总会有像上一次一样的机会……”
【谁的梦】
鼻尖飘来草木香气,微小的灰尘在束状的阳光中飞舞,暖黄的色调,微微的口渴。木质的天花板,是人类的房间。
“……这是过了多久。”
猗窝座睁开双眼,几秒后,顿时便有暗暗的高兴。
他成功了。
狛治,小偷一样的狛治,狡猾的狛治,为了待在恋雪身边,为了抹杀他,故意说出那样的话,害得他中计。
他才不要死,才不要消失,才不要再也看不到恋雪,才不要什么都不能为恋雪做,不要成为一个无用的存在。
说起来上一次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狛治可以在那里出现?
不知道,不过好在是成功进入了梦中,看样子,这个梦境十分平缓……
记忆好像在渐渐消失。
多记住一点。多记住一点。梦境就是赎罪的方式,梦境就是……
咦?
猗窝座坐起来,他身上披着有靛青色花纹的羽织,方才似乎在午睡。瞧着脸生的黑衣人走进来,不等猗窝座先“啧”出声,那人先“哇”了一声。
“大人,明日便是你的婚礼……”
猗窝座:“婚礼?新娘是谁?恋雪吗?”
那人:“?”
猗窝座敲了敲太阳穴,见来者的黑色制服很是眼熟,依稀想起来他是鬼杀队。好在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反应慢。
“主公大人和其他柱大人也会到场,新婚这周大人都不用接任务。”那人无视了新娘的问题,高兴地告诉猗窝座。
猗窝座低头,狛治真的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那干净的外表拿走了,他现在可以称得上诡异之至,光看着蓝色的指头,想也不用想,此时自己肯定是以鬼的面目示人,但竟然无人觉得不对。
猗窝座仍然秉持着少说话少露馅的原则,一边在心底埋怨狛治不把此前的任何记忆给他,一边被队员安排着这样那样的事务,最终站在房间中央展开手臂,被人簇拥着换上黑色的纹付羽织袴。
不知为什么,微妙地紧张起来,和二百年间遇上强者或者吞噬强鬼的战栗不同,是退缩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