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什么才是好的身份?”
我说不知道。
狛治说什么话都很认真,往常淡淡的长睫毛泛着艳丽的粉,我快要看习惯了。他说:“想给恋雪想一个好的身份。”
“狛治死的时候是大正年间。”我说,“我们转世会在什么时候呢?是一个普通人也能幸福的好时候吗?”
狛治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才吐出几个字,却被一道女声打断了。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迷路了吗?”
突然响起的,温柔的女声。
我回头看,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的眉毛很细,穿着深色的和服,拢着手,不知何时无声立在我们身前。
狛治也转身,她看清楚后,“啊”了一声,那种平和的表情顿时不知所踪,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下层鬼可以到浅层来么?”她仍然是温和的声音,但诘问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有报备。”
我拿出鬼差的信物,“我是恋雪,旁边这位是我的夫君,我来地狱是为了陪他赎罪,偶尔我会争取鬼差的同意像这样带夫君散心。”
“夫君。”女人复读一遍,神情十分复杂,霎时有不知名的情绪流转,但很快归于平静,笑了起来,“是吗,原来上弦三也是某人的夫君啊。”
我敏锐地感到她的恶意消失了,回到最初的友好,站起身,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试探地问道:“……你是?”
“我是珠世。”
或许是注意到我疑惑的神情,珠世紧接着解释:“我也同你夫君一样,是来地狱赎罪的亡灵,只不过最近被分配了较为轻松的杂役,在黄泉边帮忙引渡。”
“哦……”我慢慢反应过来,很直白地问出口了,“你也……?”
她也做过鬼,并因此杀过人吗?
不可思议的,像珠世小姐这样一颦一笑都和风细雨的人,竟然也曾为鬼,她其实本该和狛治更有话题,但丝毫没有搭理狛治的意思,在我的另一侧坐下了,狛治也不说话,只一声不吭待在我的身边。
珠世小姐好奇地看着我,“你年纪还很小吧?”她那眼眸总让人能品出一种怜悯又同情的好意,让人想起母亲的臂弯,“可怜的孩子。”
“其实没什么。”我摇头,“我不是因为鬼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啊,我很抱歉提起……”
珠世小姐不说话了。
又一起坐了一会儿,她执意要送我们一段,因为黄泉上游,定期会起白色的浓雾,我们初来乍到,可能回不去。
我这才发觉雾真的变大了,只有身边是清晰的,远处一片模糊。远远传来不知起于何处的风声,还有隐约的吆喝和三味线小调,叫人有些不安。
珠世小姐的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说那是彻底赎罪的亡魂被渡往转世之处的仪式。没想到是那么诡异的氛围,我没多问。
“万一失足踩到黄泉里,即使是鬼魂也会淹死的,灰飞烟灭那种,就没什么来世啦。”
她很婉转的声音回转在浓雾里,我稍一侧头就能看到珠世小姐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瞳仁很大,素白的肤色在这儿显眼极了,慢慢走着,也没有半点脚步声,仪态是无可挑剔的,我却抓紧狛治的手。
如此并肩走了一段,珠世小姐忽然跟我讲起她过去的事。
“我很佩服你呢,恋雪小姐。”珠世小姐说,“你身上没有罪人的味道,一定在黄泉河畔等候了很久吧?”
我没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一点,毕竟不难猜测。
“有等待的人,真好啊。”她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其实死后发现真的有地狱,我只希望,找寻到那时候被我吃掉的丈夫和孩子道歉。但是这里冷冰冰的,并没有认识的人,心中的歉意也无法诉说了。”
我想安慰她,其实地狱表层比底层要暖和,但有些不合时宜,所以没有说,珠世小姐欲言又止,似乎藏着很多心事,最终把我们送出浓雾,我觉得她瘦削的身影被白茫茫的雾气裹挟,显得有些落寞,不由脱口而出,“转世就能见到了吧?珠世小姐也要……加油啊。”
珠世小姐微微蹙眉,似乎有些苦恼地笑了起来,“和我约好转世的……倒是另有其人。”
她收敛神色,“快走吧,小心不要走错路,迷路的亡魂有可能被守护地狱的异兽吃掉呢。”
走远之后,我才看向狛治,笑他,“从来没见狛治这样尴尬呢。”
“做鬼的时候有一点无惨的记忆,大概猜到她是谁。”狛治简略地告诉我,“应该是变成鬼又逃脱控制的人,很厉害。我不如她。”
“这种时候就不要比较啦。”
我在地狱的尽头朝天空大喊了父亲母亲,但是并没有回应,反而引来好心的珠世小姐,给我们带路。
我感叹,“以为黄泉上游是好地方,没想到有好多限制。”
狛治:“可能是怕亡魂偷偷跑了吧。”
“有点可怕不是么?”
狛治轻轻眨了眨眼,“恋雪怕么?”
“好吧,其实和你站在一起,还好。”
我和狛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心情十分松快,又兴致勃勃说起:“我开始期待起转世了,狛治呢?”
“我会努力。”
他抓紧我的手。
“明天……明天就回去梦池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