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和狛治为了和彼此近一点，宁愿不要这份自由。
可婚姻是什么呢，当我和父亲提出要和狛治结婚，也就是想让狛治从此都住在素流家，随我的姓，当我的夫君，只看着我，只在我的身边，这同样也是一种不自由不是么……
狛治却甘之如饴，甚至在答应我的那个夜晚哭了啊。
我走回去，狛治还在乖乖等我，没有离开过那颗长满鬼脸的树。
爱的囚徒，这四个字忽然出现在我心底。
我朝他晃了晃路引，狛治便自觉起身跟上我了。
我和狛治复述了鬼差说过的话，用玩笑的语气给他讲“原来天国也不过如此”，还说“转世前要删除所有记忆似的，很神奇吧？”
他只低头听着。
狛治和我一起走一直会微微低着头。
地狱里有很格外强壮的幽魂，和那些魁梧的鬼比起来，狛治不算很高大，但由于我年少时病弱实在没有生长发育得很高；所以狛治还是比我高大半个头。
因此，他会为了时常瞟我的脸而低头，以便在我说话时很认真地听。
说完上面的内容，可能狛治并没有觉得什么特别，我又用很轻松的语气说：“如果我们有一天真的还完了所有的罪孽，受尽了应受的惩罚，到转世的那一天，要互相忘记，不是很奇怪么？”
我发誓我的语气真的异常轻巧，“还不如我们一直在地狱呢，虽然这里什么也没有，但是可以一直在一起啊……”
狛治却斩钉截铁答道：“不行。”
他很少脱口而出地说什么话，总是深思熟虑后才发言，所以之前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重量。
但是这一句“不行”也实在沉重，因为他说完就抓紧我的手，“恋雪是一定要去天国的人啊。”
“可到天国，我们会互相忘记。只有恨才是需要偿还的东西，还完了其他人对你的恨，从此你就是一个干净的灵魂，要放下记忆和爱去转世了，做一个全新的人。难道狛治想忘记我吗？”
“恋雪是一定要去天国的人。”狛治并不因为我语气强势就改变意见，手在我脑后束好的发上捏了捏，“你要去天国，你要转世然后获得自由，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去做任何想尝试的事，去体验许多许多，去真正地活一世，在自由里体会幸福。”
“在这里我也很幸福，在狛治身边我也很幸福。”
“那是不一样的。”
狛治没有放慢脚步，继续跟我并肩说着，鬼树、浓雾、远处散发幽暗红色的彼岸花和业火升腾起的斑驳火星，都随着我们的前进，慢慢往后倒去。
他在寒冷的地狱用热切的双眸望着我，慢慢地说，“在这里，恋雪并不自由。”
“你今天朝我招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从前我每次要出门，你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房间里，如果发现我回头看你，你会对我笑一下……”
“那些时候我应该多向你挥手的，而不是别开脸，回家的时候也是……因为你孤零零地在家，什么都做不了，我每一次出门的时候，不该那样不吭声和轻巧。”
我说：“没关系。”
狛治继续说着，“现在恋雪虽然成为了健壮的鬼魂，但还是没办法去做什么……我们说好了不再分开，但我们是为了幸福才那么说的。”
“我和狛治在一起就……”
狛治打断我，“我们要很大的那种幸福。”
他抓紧我的手，十指交缠的两只手掌，被他抬起来，准确地吻在了我的指节上，“世俗的幸福，别人都体会过的幸福，自由的幸福，我都想恋雪体会。”
“忘了你也没关系吗？”我想抽开手，“我不要。”
“如果恋雪忘了我才能自由，那当然要忘了我，因为我们二人之间，恋雪一定要是先取得幸福的那个人。你幸福了我才会幸福，但是不代表我们要分开，我问过鬼差，心有执念的人一定会在来世以某种方式再重逢……”
“你也问过鬼差吗？”我忘记把手抽走。
狛治一愣，“我问错了吗？”
“万一不会重逢怎么办，万一……”
说到这里，我已经发现，是我在为从未获得过的幸福而害怕，害怕到光是想象一下就焦虑起来。
一直以来，我和狛治取得的微小的幸福，都是靠我们在漫长繁复的痛苦，和命运的碾压中，紧紧抓住那在旁人看来或许不值一提的短暂记忆而获得的。
我们的生命就靠着那样不值一提的美好记忆燃烧。
被鬼差告知放下这么一点记忆就能转世，我反而不敢放开——
但是狛治今天格外地坦诚和耐心，他仍然是不假思索地说了一番话，以他的性格，怕是在心中已经想过一万次：“我一定会找到恋雪。”
以他的学识大约想不出什么有意义的比喻，但很认真说着，“还记得吗？最后那个春天，恋雪和我出门时，总有柳絮或者草籽黏在你的裙子上，我每次都帮你把它们拍掉……”
我以为狛治要说他也要那样死死黏在我的裙子上。
但他接着说道：“我……本来很不值一提。就像草籽，像落叶，在漂泊，但不管最后是腐坏了，被鸟儿吞吃了，还是自然地被风吹落，被人拍下，最后总会以某种形式回归到土壤里，恋雪是大地，我……总会落于你的身边。”
砰砰作响的幻觉。仿佛不存在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我压下魂魄的悸动，笑他，“以为你要说，你要做生长得最高最好的那棵树，最显眼，让我看到。”
狛治从善如流，怔怔地哦了一声，“到那时我会变成显眼的好人，让恋雪看到。”
他是爱的囚徒，却希望我有最大限度的幸福和自由，他可以停留在原地不动却想看我在天上翱翔，他可以为我留守家中却想看我造访世界各处。
是啊，我早就该知道的，我十六那年狛治去做事发了工钱，他的道服已经旧了，却用那全部的工钱在节日集市上买了一支扇形簪，而且据说没有还价，我还记得是松竹梅的纹路。
问他为什么买，狛治说是为了感谢我们家对他的照顾。
问他不用留着钱和其他年轻人出去吃饭吗？狛治答非所问，“店家说松竹梅寓意着好运，我说可以送给身体抱恙的人吗，他说松竹梅正意味着新生和生命力……”
我没再听他往下说，戴上了那支簪子。
“谢谢狛治。那节日，你只能在家里和我一起喝年糕汤了。”
那时狛治盘腿坐在我身边，很老成地点点头，“嗯，我喜欢喝年糕汤。”
时过境迁，这样的人，至今也还在我身边。
“离转世还有好久呢！”我空着的那只手掰着指头，算了起来，“狛治已经还完了六十七人和四十年的罪……还有一百六十年！”
浓雾也成了美景，我忽然很是雀跃，有要奔跑和呼喊的冲动。
呼喊什么的暂时做不到，但我牵着狛治奔跑起来，“不能浪费时间，去黄泉上游看过，我们就快些回去赎罪吧！”
狛治点点头，很轻易地跟上奔跑的我，第一次，提起赎罪，我们之间半点也不沉重，他不愧疚，我不多思，所有枷锁都卸去似的，变得原始、赤||裸、轻盈，只手牵手地向前奔跑。
往上层的小径两边同样充斥着地狱的业火，火苗噼啪的声音却也像极了颂歌。
我们是有未来的人。
守门的鬼差难得见我雀跃，歪着头提醒我小心一点。狛治见了人，含蓄地低下头，我却继续往前跑，越往前就越清澈的黄泉，尽头的天国是我们未来转世要经过的地方——
“未来！”我开心地朝鬼差喊着，“我和狛治约好了未来见面哦！”
“哦！！”鬼差配合地鼓掌，“那真是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