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觉得，我是为了把他挤下去，所以故意在媒体面前安排的这出戏吗？”
洪会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在长久的注视后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抬手扫了扫膝盖处看不见的灰尘，低头时金色的光芒越过来，刺的人眼睛疼。
“其实我最清楚，清楚你是个多么善良又懦弱的孩子，清楚这些年你为洪氏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多么用心，多么亲力亲为，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好孩子，你是我最喜欢、最贴心的孩子，我知道你期待的只是这么一句夸赞而已，所以你只能用来抛弃，而不能成为新任的继承人。”
父亲的声音娓娓道来，字字诛心。
“我知道那个替身是你放走的，我只是想看你会做出什么让人惊喜的计划，坠楼的消息传过来时，我承认，你长大了，你第一次让我觉得，喜悦”，会长的皮鞋轻巧地挑动着，哒哒地磕在病床上，他勾起的嘴角露出森白牙齿，“原来我养了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在身边啊。”
洪知秀收回目光，低垂的睫毛轻轻晃动，他真的很美，即便是在病中，即便憔悴，也好像圣母拥抱着的孩子一样，阳光会将他的睫毛染成金黄。
“所以，您会重新考虑更换继承人吗？”
会长摇了摇头，“你杀了徐青山。”
“是他先来杀我的……”
“是我让他去的”，会长俯身上前，手掌盖在洪知秀的手背上，“你知道啊。”
“看来我的惊喜，也没有什么用。”
“因为你的惊喜逐渐变成了惊吓”，会长的视线像是一把利刃，“你不是奔着继承人位置来的，是为了微渺晶体来的，你背叛了洪氏要为荣恪效力，所以做错事的孩子，我要给你最严厉的惩罚。”
会长松开手掌站起来，在房间里缓缓踱步，洪知秀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游荡。
“你一定是不怕死的”，会长说着，“所以我会先杀了你的朋友，李硕珉，你不是很喜欢他嘛。”
他转过来的表情很疯狂，然而却并没有在那张漂亮脸蛋上捕捉到痛苦，于是又想了想，再次看向病床，他快步走过去，双臂张开支撑在床尾的铁架上，雄鹰一般笼罩而来。
“不，还不够，你知道那个替身为什么没有离开，而是去找你了吗——”
那双平静地倒映着一切的眼睛终于有所震动。
——
在那一个阳光充足的下午，洪知秀坐在替身的面前，将他的身体数值覆盖到了自己的上面，屏幕跳动着完成了更改，他平静地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忽然替身难得一见地开了口。
“会长的意思？不，是荣恪的意思”，他能敏锐感觉到洪知秀身体的变化，在数据覆盖的一瞬间，他发现洪知秀体内多了一组不容忽视的数据。
“和他们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洪知秀软软地笑着。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替身这样说着，随即有点烦躁地挥挥手，“走吧走吧，爱想什么想什么。”
洪知秀倒是来了兴致，歪头看着这张一样又有点不一样的脸。
“你这个性格出去的话，反而会混得很好，漂亮又锋利的人很讨喜。”
“漂亮？你觉得我很漂亮？”替身搭着下巴看向他。
“因为我很漂亮”，洪知秀笑得双眼弯弯，替身也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
“那么，漂亮的我和你，会一辈子都栽在这里吗？”
嗪着笑的嘴角没有变化，视线相交的时刻，洪知秀忽然凑过去。
“我帮你重获自由的话，你会对我说什么？”
替身仰起头，眼里是一片澄澈的蓝，阳光将一切包容着，就像黑暗房间里一颗亮着暖色灯光的水晶球，水晶球里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依偎着彼此。
“会骂你，会说——”，替身扬起嚣张的笑脸，“——去他妈的！我终于自由了！”
他张开双臂，高声呼喊着，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等到声音消散后，他忽然转头看向洪知秀，额前长发垂下挡住眼睛。
“你该走了。”
洪知秀起身离开，密室的角落里，一个洪知秀从来不知道的机关开启，会长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着儿子瘦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坐在地上的没有抬头，蔫蔫的样子不复往常。
“他体内多了一组数据，您可以派人去查一下”，毕恭毕敬。
“是微渺晶体”，会长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替身。
“会死吗？”替身问。
“会”，会长短促地回答了他，一把钥匙被丢了下来。再抬头时，会长已经离开了，替身将钥匙捡了起来。
“车上有定位系统，说实话，我不清楚我的儿子到底要做什么，但是我清楚他实施计划的那天，他会放你离开的，你可以选择走，也可以选择去找他。”
“你觉得我会去找他？”替身抬眼看向会长，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你会，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恨他，也是最爱他的人。”
——
“——他相信了我的话”，阳光照在那张狰狞的脸上，皮肤可怖地褶皱在一起，洪知秀忍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会长紧紧握着把手的指尖通红，脖颈也充血而肿胀。
“克隆人哪有什么爱和恨啊，那是我对他做的最后一场实验而已，这场实验的最后，他一定会去找你，因为选择自由的路由我铺设，而路的终点，只有一个。不过很幸运，他主动选择了。”
“他好像真的觉得，他是爱你的……”
砰！洪知秀扯断旁边的营养液朝着会长丢过去，不过被一掌打开了。面对不理智的儿子，这位父亲倒是终于兴奋起来。他迎接着挥舞过来的一拳又一拳，将柔弱的病患压在墙边时，粗壮的手臂紧紧禁锢着对方的喉咙。
洪知秀看着眼前雪白的墙面，白得和那晚风雨交加中被闪电照亮的地面一样刺眼，被风吹起的桌布露出了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人。他忽然从定格的风雨中缓慢苏醒过来，踩着满地碎片走到了洪知秀身边，冰冷的手指在皮肤上浅浅划过。划过的指尖缝隙里，洪知秀看到了朝着这边奔跑的李硕珉。
“你太弱了”，替身说，“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别人啊。”
滚烫的泪水从洪知秀眼角划过，被对方轻轻拭去，他咧开嘴笑。
“但是没关系，你尽力了”，他说，“不是你的错。”
“会长的腰带里有东西，你知道的，别那么容易死，有个傻子还在等你呢。”
啪嗒，一滴雨碎在玻璃上，洪知秀迷迷糊糊地发觉他又朝着窗边走去，他驻足看了他一眼，“以上，希望漂亮的我和你，永远不要再见了。”
原来这才是他拥有自由时，真正说的话。
——
噗呲，鲜血从皮肤划痕中喷涌而出迸溅在雪白的墙面上，逐渐蔓延，整个世界都充斥着淡淡的红色，一扇门接一扇门地开启，路过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等待着死亡降临的李硕珉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摇摇晃晃地朝着自己走来，身后的警卫顾忌着身份不敢上前，他抬眼看向自己时，那里起初没有光彩。
脑中紧绷的弦骤然断了，李硕珉只记得走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听到对方好像在说些什么，只是声音那么小，他俯身把头贴着洪知秀的脖颈更近些，警卫手中的射击点笼罩在他们身上，洪知秀像是回过神了一样抬手拥抱住李硕珉的腰身。
他说，“我他妈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