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好,我相信你”,洪知秀松开指尖,绕过他向前走去。感觉到往常亦步亦趋的人没有跟上时,他转过身,发现李硕珉正透过单向玻璃盯着里面看,本来只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此刻已然有了新的主人。
“你觉得他可怜吗?”洪知秀忽然冷冰冰地问。
李硕珉终于重新转过头,看向他的眼睛。
“你觉得他可怜啊”,洪知秀已经得到了答案,他转身就走,任凭李硕珉追赶也没有回头。之后,李硕珉成了秘密的共同守护者,他知道有天,那个可怜的替身会代替洪知秀死去。这是他可悲的宿命。
于是,李硕珉不得不承认,那晚的匆匆一眼,让他心痛了一瞬。
而洪知秀是个什么样的人,反而不再清晰了。
李硕珉能看到那双笑眼上蹙起的眉头,阳光刺目,狂风捶打,温柔的人也会阴沉,说完喜欢后的漠然,道完没关系后的暴躁——人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坐在地毯上靠着床仰望天花板的洪知秀,从没有解释过实验室的情况,没有说明他对那个替身的态度。
只是偶尔几次,他会云淡风轻地让李硕珉去到那里。那个人很难相处,脾气和嘴巴一样坏,性格那么恶劣的人,顶着那么一张美丽的脸,会让人生出别样的情绪。所以李硕珉也没有很讨厌他,更多的是不咸不淡地观望。
“你知道的,不管是放你离开,还是让你去死,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你恨他不如恨会长,毕竟你们现在的人生,都是会长一手策划的。”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他过得也不容易,但你知道吗?我就是恨他”,对方不管不顾地将那些昂贵的东西砸个稀巴烂,坐在废墟一样的地方,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替身抬眼看向玻璃之外的人,他说。
“他欠我的。”
李硕珉如实将话传到洪知秀耳边,他正坐在花园里看书,阳光柔软地笼罩下来,他一点也不生气,指尖划过书页。
“他说的没错,不管我为他付出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欠他的。”
“因为他会替你去死?”
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仰起头,阳光将瞳孔照成好看琥珀。
“我说不会,你相信吗?”
“信”,随后又怀疑,“那为什么不和他解释?”
洪知秀柔柔地笑着,低头继续看书,“我欠他的,又不止这一件事。”
“他为我而生已是罪过了,又要为我而死,那太残忍,他出现在实验室里一天,我做什么都是亏欠。也许有一天我能改变会长,还给他自由,那时,我们才算两不相欠了。”
于是心的砝码沉沉地偏向了这边,或者说,除了最初微微的动摇,李硕珉从来都是更偏向于真正的洪知秀。因为他相信洪知秀的真心——他就是这么一个善良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人。所以,面对崔翰率的猜疑,李硕珉下意识觉得,洪知秀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可是心呢?隔空对视的几秒里,脆弱的人被风吹得凌乱,灯光落在那具安静的尸体上,指尖轻触额头的瞬间,悲伤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因为他希望,死去的人,是那个可怜的替身。
眼前浮现的是那张永远讥讽又极端美丽的脸,那人从窗边掉下去的瞬间,李硕珉想——千万,千万,一定要是你啊。一朵带刺的毒玫瑰彻底从心的角落里绽放了。李硕珉会永远永远地纪念,永远永远地去赎罪——但只要洪知秀还活着,哪怕他对自己说的都是谎言,好像也都不重要了。
这很卑劣,但爱的另一端,正是如此。
——
“作为曌挈的成员,我必须要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只负责调查,找到洪少爷的时候,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崔翰率抬手拍了拍李硕珉的肩膀,“如果他愿意,你可以带着他远走高飞。”
“或许他从来不想和我一起”,李硕珉转头看向窗外,他想,他并不是称职的评论家,看不懂喜爱的作品,解不开暗藏的隐喻,也写不出挽留的言语。
“好了好了”,夫胜宽敏锐捕捉到李硕珉此刻的情绪,于是努力转换气氛,“先不想这些了,呀崔啵农你下班了吧,我们去见个老朋友如何?”
“听你的”,崔翰率笑了笑,将曌挈的标志取下,“去见见执行官吧。”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她”,夫胜宽有点惊喜地瞪大眼睛,崔翰率却觉得很明显,某人一路上总是隐隐约约提起执行官,虽然他没有回应,但都记在了心里。
车子启动,窗外的雨丝也渐渐小了许多。李硕珉打开车窗,掌心出去迎接湿润,倾斜而细密的水汽进来,顺着脖颈湿透衣领,木质香的后调带来青草的干涩味道,那是资料上显示的,替身较为喜欢的味道,如同他无声地愧疚,缓缓弥漫整个狭小的空间,永远地留在这里。
城市的另外一端,尹净汉缓缓地睁开眼睛,落入眼帘的是被灯光照亮的半张脸,黑色镜框架在鼻梁上,和往常平易近人的样子全然不同。
“我还以为你不会管我呢”,受伤的人干咳几声坐了起来,嘴角依旧勾起。
敲击键盘的声音消失了,洪知秀叹口气转头看向嬉皮笑脸的美人。
“你这种不按照计划进行的垃圾,本来是不想救你的。你毕竟是金珉奎的朋友,我目前还没有想和枭野为敌的意愿。”
“别这么说,我们也是朋友啊”,尹净汉笑嘻嘻地凑过去,“我只身舍命为的不就是博美人一笑嘛,笑一个吧~”
洪知秀冷冷地垂眸看向漂亮的脸蛋,对方终于知难而退地靠后,好脾气地抬起手投降,“好,不招惹你,能找个地方给我放下吗?”
“不行,我要去西华,你要帮我。”
“我还是病人呢,再说了,求人办事腰肢而要软,嘴巴要甜才行呢。”
“你们九思最近失踪了一个成员吧”,洪知秀轻蔑地说着,尹净汉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消失,“他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西华,你帮我,我自然也会帮你。”
“如果我不呢?”
“那我一定会在你找到他之前就杀了他,你知道我能做到。”
“呀,按照你的计划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假死,我承认,临时改了计划是我不对,可那也是为了救你的命,你至于恩将仇报,这么威胁我吗?”
“是我让你救我的吗?”
“什么?”
“我让你救我了吗?”那双小鹿眼从没有这么冰冷过,尹净汉终于认真地正视对方,洪知秀轻轻地说着。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