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会场里，残存的灯光因为电路问题明暗闪烁着，窗外的风雨雷电裹挟在一切，诺大的场地刚刚还人声鼎沸，顷刻，只剩下我们几个。
尹净汉的武器被我分别踢掉，精瘦的身体撞着墙重重倒下，他咳嗽两声，吐出了一口鲜血，头顶的暖色小灯抖了几下。我走到他面前蹲下，用匕首挑起纤薄的下巴。好看的脸蛋即便是憔悴了，也依旧美丽。
“你猜”，我说，“这次我会放过你吗？”
尹净汉咧开嘴角，鲜红的伤口很刺目，头无力地靠着浮雕墙壁，看向窗外。
“你知道罗莎和索娜渥吗？”
我盯着他黑色的眼珠仔细看，匕首一点点向皮肤压去。
“她们是传说中的人物，在残暴的君主统治下，敢于通过抗争来获取自由，哪怕烈火焚身亦不能摧毁意志，她们那么勇敢却仍旧失败……”
匕首刺破肌肤，压在喉咙上，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肤，我感觉到动脉在跳动。
“因为她们太强大，强大到根本看不见那些渺小者做的事情，你以为我很厉害，所以轻易地离开了任务中心，给我的队友们留出了巨大空间，又以为我很弱，所以抱着怜悯的心态没有置我于死地，我们如果真的和你正面打起来，是不可能会赢的，可是，年轻的执行官啊，史森屿说的没错，你，还差得远呢。”
携带屏蔽器的S.coups，通晓计划的警卫长，隐藏在会场伺机而动的特工，刺杀行动的主力从来都不是尹净汉一个人，而是一个全备的团队。
“原来他是这么评价我的”，我垂着睫毛，“一个青涩稚嫩、骄傲自满的人。”
我收回匕首，从口袋里拿出手铐，铁环刚刚凑近，柔弱的人忽然再次发起了进攻，地上的玻璃碎屑被我们躲闪的步伐带动，如同落花般飞舞，或深或浅地划破彼此的肌肤，他后退到窗边，猛地抬手揪住了我的衣领。
窗外的风鼓动柔软的上衣和发丝，失重感骤然降临。楼下的尖叫声冲破云霄，我猛地从他的纠缠中逃脱，将身上所有的保护装置都开启，然而尹净汉这个疯子，在这种时刻仍旧选择自由落体式攻击，他速度更快，由下而上地朝我射击，防护器三两下就报废冒烟。
坠落趋近于临界值，尹净汉才打开防护器，手指行礼，嘴里发出清脆弹性。
“回见了，还是很讨人厌的小姑娘。”
我努力操控着残破的防护器，通信重新连接，我有些惊慌失措。
“全圆佑！”
“我在”，他锁定了我的位置，调动楼下早就严阵以待的防护车。然而防护器彻底损毁后带着我的身体也飘忽不定起来，防护车旁边的边边角角里布满石头和玻璃碎片，真心祈祷自己不要那么倒霉掉在那里。
最后几秒的时间里，我听见全圆佑在同另一个人通信，但是楼下嘈杂的人声、机械声、自然声太多，混在一起后让人很难分辨。防护车最大限度地张开了拦网，我的身体冲破第一层的防护，落在了柔软的空气罩中降速，但很快身体随着被损坏的气冲向侧边，我确定了自己即将坠落在那片密集的石地上。
唉没办法，这就是运气不好了。我闭上眼睛，做好防备姿态，咚的一声闷响，柔软的东西精准地托在背后，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持续了好几秒才终于停下。
我呆呆地躺着，仰望天空时，雨停了，天还是黑的，迷迷糊糊中，李灿扒开支撑器将我抱了出来，他的拥抱好温暖，让冰冷、残破的身体终于有了归宿一般地彻底放松下来。
“哥”，我想抬手拍拍他的后背，但根本使不上力气。
“没事了，我来了”，李灿很用力地把我抱在怀里，柔软的发丝蹭着脸颊。
巨大冲击的副作用很快出现，在我失去意识前，全圆佑放松下来的低沉声线从李灿的拓展器里传出。
“她很怕疼，你要轻一点抱她。”
唉，我们分开的时间太长，他记忆中我的太小，其实，我早就已经不怕疼了。但听到他这么说，我忽然丧失了反驳的力气。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可以抵抗很多东西，实验的残酷，强者的孤独，很久以前我也知道，我不能抵抗的也有很多，比如朋友的示好，比如亲人的陪伴，后来全圆佑告诉我，那是爱。
爱是人抵抗就会觉得痛苦的东西。
——
夜晚，警笛声在整座城市的街道上喧嚣，小巷深处，一只翘尾巴的野猫绕过地上泥泞的水坑轻巧地走着，它低头嗅了嗅，在重重遮挡中跳跃着，终于来到了一处被废物掩埋起来的暗角。
尹净汉躺在脏污的地上，血水从指缝间滑落，皮肤更加瘆人地白着。小猫跳到他的身上，不轻不重地踩了踩，半昏迷的人才终于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皮鞋，而后是长而笔直的腿，黑色机车服显得肩膀更加宽阔，他撑着一把伞，伞下好看的眉眼皱着，圆润的嘴巴微微一抿就开始嘟囔。
“呀，你真以为你是布娃娃吗？坏了缝一缝就好了，哎呦真是个疯子，哎呦！”
念叨归念叨，来人还是收了伞俯身过去将人捞起来，手臂环绕过腰身时，摸到了比以往更瘦的骨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呀尹净汉，或许你的理想型是白骨精吗？又不好好吃饭吧你！”
“不能这么和受伤的朋友说话，会很伤心的”，尹净汉靠在对方的肩膀上，故作委屈地说着，“而且珉奎啊，哥真的很痛，你能轻点抱我吗？”
“知道了知道了”，金珉奎察觉到尹净汉的伤势很重，没有再贫嘴，扶着他朝自己停在巷口的机车走去，长腿迈上摩托，衣服被人扯了扯，金珉奎回头对上了那双大眼睛，无奈地叹口气，“你让我带出来的人说有事要处理，他自己非要回去，我也不能拦着吧。”
“他还好吗？”
“挺好的啊，那帮人没有为难他，还给他疗伤来着。”
“那就好”，尹净汉垂下睫毛，看来史森屿说的没错，这个执行官不一样。
——
幽长的街道上风呼啸而过，路边神色各异的神像在面罩上流水般划过。车身稳稳地在路上疾驰，路过那栋唯一繁华的高楼时，穿着华贵的人们哭嚎着被家属接走，金珉奎收了收油门，侧目看着这场人间闹剧。
混乱的人群，紧张的警卫，全副武装的医生，红蓝警灯一圈圈扫过地面的积水，高大的女神像伫立在人群中央，它的最上方是那扇破碎的窗。神像的手臂向上高高抬起，手掌摊开，指尖分明，努力地朝着天空延伸着。血水从神的指缝间掺着雨丝渗出，摇摇欲坠。
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面神像而立，身边的人走走停停，他始终仰头看着前方。一滴冰凉腥甜的水珠从高处坠落，落在他瘦削的脸上，顺着骨骼和动作向下滑动，红色的水珠在皮肤上拉出细细的线，乍一看，不像别人的血，像他的泪。
“死者的身份我们已经确认了”，警卫员走到DK身边，他很紧张，这是他第一天出任务，任务失败他很难过，大家都不敢宣告这个早已判定的结果，最后这个差事只能甩给他这个新来的小孩。
年轻人用力地捏着衣角，低垂的视线只敢盯着裤脚看，这导致DK抬起手时，他下意识地向后躲，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降临，低沉的声音倒是冷冷地传过来。
“死亡通知单”，DK摊开右手，手掌很宽阔，“我来签字。”
“哦哦，有的”，警卫员赶紧从口袋里翻出文件夹，刚要递过去又缩了一下，“那个，死亡通知单是需要家属来签的，是不是麻烦您通知会长呢……”
“不用了”，DK接过文件夹，翻开，一滴雨刚好落在‘洪知秀’的名字上，一下子晕染了那块墨水，他抬手轻轻按了上去，轻轻地说，“他不想见到他们。”
“您要去确认尸体吗？高空坠落，您要做好准备，可能有点……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