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都是沈聿白的。大概是他打架和做笔录的时候,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沈聿白:裴燃?接电话。」
「沈聿白:陈峙说你早就走了,怎么还没到家?」
「沈聿白:看到回消息。」
裴燃心里咯噔一下。沈聿白怎么知道了?陈峙那个大嘴巴?
他正犹豫着怎么回,沈聿白的视频通话请求又打了过来。
裴燃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新伤,心里莫名有点发虚。他走到路边一个稍微避风的地方,按了接听。
屏幕亮起,沈聿白的脸出现。背景似乎是在酒店房间,但他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慌乱。
“裴燃!”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急促很多,“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陈峙说……”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屏幕里裴燃的样子。
凌乱的头发,脸颊和嘴角新增的、还没完全处理干净的伤口和药水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沾着灰尘。
沈聿白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极力克制的怒意和更深的担忧,“你又打架了?伤得重不重?现在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沈聿白极少表露的紧张。
裴燃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发虚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他别开脸,不想让沈聿白看得太清楚,声音有点哑,带着事后的疲惫和一点点不自知的委屈:“……没事。路上碰到俩傻逼,已经解决了。”
“解决?”沈聿白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脸上的伤,“怎么解决的?警察都惊动了?陈峙说看到警车了。”
“……嗯,去派出所做了个笔录。”裴燃含糊道,不想多说,“那俩傻逼被拘了。”
沈聿白沉默了。屏幕里,他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但眼底的冰寒和担忧,却丝毫未减。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紧绷:
“伤,处理了吗?”
“处理了,派出所给弄的。”裴燃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小伤,不疼。”
沈聿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那些新旧伤痕上缓缓移动,眼神复杂。有心疼,有后怕,有怒其不争,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裴燃看不懂的情绪。
“裴燃。”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很沉,“等我回来。”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陈述,是命令,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的承诺。
“我明天就回来。”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就在家,哪儿也别去。等我。”
裴燃看着屏幕里沈聿白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定,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比如“用不着”,比如“我自己能行”。但最终,在沈聿白那专注得近乎固执的目光注视下,他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几不可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屏幕那头,沈聿白听到这声回应,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点点,但眼底的担忧依旧浓重。他又仔细看了看裴燃的脸,像是要确认他确实没有大碍,才低声说:
“到家给我发消息。现在,马上回家,睡觉。”
“……知道了。”裴燃闷闷地应道。
“视频别挂。”沈聿白又说,“我看着你回去。”
裴燃:“……”
他无语地看了一眼屏幕,但对上沈聿白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摄像头转向街道,然后迈开脚步,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手机听筒里,沈聿白平稳而清晰的呼吸声。
一路无言。但裴燃能感觉到,沈聿白的目光,正透过屏幕,静静地、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像平时那样温柔带笑,而是沉沉的,带着未消的余怒和后怕,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他慌乱又安心的力量。
好像……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回到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裴燃才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到了。”
“嗯。”沈聿白应道,“锁好门,去睡觉。”
“……哦。”
“晚安,裴燃。”
“……晚安。”
视频终于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裴燃走到水池边,看着镜子里那张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脸,又想起沈聿白刚才在视频里,那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
“等我回来。”
沈聿白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裴燃抬手,碰了碰嘴角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自嘲的弧度。
沈聿白明天就回来了。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