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江边的站点停下。轻微的刹车晃动让裴燃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属于沈聿白卫衣的柔软布料,和布料下清晰的锁骨线条。他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靠着沈聿白的肩膀睡着了。
他猛地弹开,动作之大差点撞到前面的椅背。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操……”他低骂一声,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眼神慌乱地瞟向窗外,左手摸着脖子,不敢看沈聿白。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窘迫和羞恼。
沈聿白倒是很平静,仿佛刚才被靠了一路的人不是他。他默默收回有些发麻的肩膀,活动了一下,然后摘下一只耳机,递给裴燃:“到了。”
裴燃僵硬地接过耳机,胡乱塞进口袋,看也没看沈聿白,闷头就往下车门口冲。
江边的风很大,带着水汽和凉意,瞬间吹散了公交车上那点暧昧的暖意和裴燃脸上的燥热。他深吸几口带着江水腥味的空气,才感觉心跳平复了一些。
沈聿白跟在他身后下车,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江面开阔,波光粼粼,对岸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因为是工作日,加上时间还早,江边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和钓鱼的。
裴燃刻意落后沈聿白半步,双手插兜,目光落在江面上,试图用冷漠的外壳重新武装自己。但他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走在前面的沈聿白。
沈聿白走得不快,似乎在欣赏江景,但裴燃很快发现,他的目光似乎更多地流连在自己身上。
当他停下来,对着江面发呆时,能感觉到沈聿白在看他。
当他因为风吹乱了头发,不耐烦地抬手拨弄时,能感觉到沈聿白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甚至当他被江边一只觅食的流浪猫吸引了注意力,多看了两眼时,都能察觉到沈聿白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视线又落回他脸上。
这种被时刻“关注”的感觉,让裴燃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开始不稳。他不是没被人看过,但沈聿白的目光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畏惧,也不是那些女生爱慕的眼神。那是一种……专注的,沉静的,仿佛在观察什么珍贵又易碎的东西,带着一种隐秘的、不容错辨的……记录感。
对,就是记录感。好像沈聿白在用眼睛,把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虽然他基本没笑),都刻进脑子里一样。
裴燃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浑身不自在。他加快脚步,想甩掉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但沈聿白总能不紧不慢地跟上,始终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却如影随形。
终于,在沈聿白又一次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摄像头似乎无意地对准他,然后又很快放下时,裴燃心里的那股烦躁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沈聿白面前,因为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他仰起脸,瞪着沈聿白,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不耐和恼怒,声音也因为情绪而拔高:
“沈聿白!你他妈到底在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吗?!还是我头上长角了?!”
江风猎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红了他的眼尾(更多是气的)。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竖起全身尖刺的猫,张牙舞爪,试图用凶狠来掩盖内心的慌乱和不自在。
沈聿白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他看清了裴燃因为羞恼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还有那副明明心虚(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却要强装凶狠的样子。
然后,他没能忍住。
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逸出的笑声,清晰地在两人之间响起。
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的笑。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甚至可以说是……宠溺的意味。他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眉眼弯起,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真实而好看的笑容。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仿佛带着光。
裴燃:“???”
他愣住了。他预想过沈聿白可能会解释,可能会道歉。但他万万没想到,沈聿白居然……笑了?
笑起来还挺好看?
不对!重点是,他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他是在嘲笑自己吗?!
裴燃被沈聿白这一笑弄得更加火大,刚刚消退一点的羞恼瞬间变成燎原怒火。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沈聿白身上,仰着头,恶狠狠地盯着沈聿白还没完全收敛笑意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问:
“你笑什么?!”
沈聿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生气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看着他那双瞪得圆溜溜的、像燃着两簇小火苗的眼睛,还有那微微张开的、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可怜的嘴唇……
笑意不仅没收敛,眼底的温柔反而更浓了,像化不开的蜜糖。他抬手,似乎想碰碰裴燃气得鼓起来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只是用指尖很轻地、隔着一点距离,虚虚地点了点裴燃的鼻尖(没碰到),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笑你。”
“可爱。”
两个字,轻飘飘的,被江风送到裴燃耳朵里。
裴燃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耳朵里反复回荡着那两个字——“可爱”。沈聿白说他……可爱?!
他活了十七年,打架斗殴,脾气暴躁,人见人怕,跟“可爱”这两个字从来就没沾过边!沈聿白是不是眼睛瞎了?!还是存心羞辱他?!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冒犯的愤怒瞬间席卷了他。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更圆了,像只被彻底惹毛的猫,浑身毛都炸了起来。他盯着沈聿白那张带着笑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欠揍的脸,脑子一热,一句话不过脑子就冲了出来,声音又急又冲,带着浓浓的威胁:
“你他妈……!再笑给你牙掰下来!”
沈聿白显然也被他这句话逗乐了。他没再笑出声,但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亮晶晶地看着裴燃,仿佛在欣赏什么极其有趣的画面。
裴燃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那点虚张声势的凶狠像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窘迫和无处发泄的憋屈。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像是要逃离沈聿白那过分灼人的视线和笑意。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聿白,对着宽阔的江面,深呼吸,再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快要爆炸的情绪和心跳。
江风吹拂,带来远处轮船的鸣笛声。裴燃背对着沈聿白,僵硬地站着,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他能感觉到沈聿白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背上,带着笑意,带着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传来沈聿白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声音:
“还往前走吗?”
裴燃没回头,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他迈开脚步,继续沿着江边往前走,步伐又快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沈聿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依旧上扬。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还停留在相机界面。他对着裴燃气冲冲的背影,还有那对在阳光下红得透明的耳朵,再次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又是一张。
然后,他收起手机,快步跟了上去,步伐轻快,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裴燃走得很快,几乎是带着赌气的成分,想把沈聿白甩在身后,想把刚才那句“可爱”和那个该死的笑容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沈聿白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不疾不徐,像粘人的影子,甩不掉,也忽视不了。
裴燃心里那点憋闷和羞恼,在江风的吹拂下,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沈聿白随口一句话,一个笑容,就能让他方寸大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是因为……他们现在的关系不一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