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沈聿白的脸清晰可见。他靠坐在床头，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过于清晰的轮廓，连带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也像是浸了温水，漾着细碎的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屏幕这头的裴燃，目光专注，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屏幕，直接落在了裴燃因为慌乱而绷紧的神经上。

“到家了？”他问了一遍，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微弱的电流音，钻进裴燃的耳朵，痒痒的。

裴燃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洗得发白的纹路。他应了一声，声音又低又闷：“……嗯。”

然后就没话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能僵硬地坐在床边，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最后只能盯着屏幕角落沈聿白身后书架上的一排书脊，假装研究上面的书名。

沈聿白也没催他，只是耐心地等着。屏幕里，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一点点，很细微，但裴燃就是捕捉到了。这让他更加无所适从，脸上的热度好不容易被压下去一点，现在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裴燃。”沈聿白忽然叫他的名字。

“啊？……干嘛？”裴燃像受惊一样，猛地抬眼，对上屏幕里沈聿白的视线。

“脸还疼吗？”沈聿白问，声音很轻。

“……不疼。”裴燃下意识回答，说完才觉得不对，赶紧补充，“就一点小伤，早就没事了。”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就像以前无数次处理伤口时那样。

但沈聿白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贴着的纱布和嘴角的药水上，眼神里的担忧清晰可见。“药要按时擦，别碰水。”他又重复了一遍诊所医生的话，语气却比医生温柔了不知多少倍。

“知道了，啰嗦。”裴燃别开脸，小声嘟囔，手指却无意识地摸了摸纱布边缘。那里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只有一点药水凉飕飕的感觉。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隔着屏幕的、轻微的呼吸声。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让人心慌意乱的亲昵感。裴燃从没跟谁打过视频电话，更别提是这种……刚确定关系的、诡异的时刻。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自在，却又隐隐有点贪恋屏幕那头传递过来的、属于沈聿白的温度和注视。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像是有人在他冰封的、自以为坚固的世界里，凿开了一个小口，温热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水流，正一点点漫进来，让他手足无措，又隐隐战栗。

沈聿白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抿紧的、还带着伤口的嘴唇，眼底的柔色更深了些。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语气，才开口，声音放得更缓：

“明天……放假第一天。要不要，出去走走？”

裴燃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什么？”

“出去走走。”沈聿白重复了一遍，耐心地解释，“不去人多的地方。就……随便逛逛。你脸上有伤，在家闷着也不好。”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但裴燃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

出去……走走？和沈聿白？以……那种关系？

这个认知让裴燃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失序。他张了张嘴，想拒绝。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和尖锐保护自己，习惯了不去期待任何陪伴和邀约。和沈聿白一起“出去走走”，这听起来太……太超出他的经验范围了。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屏幕里沈聿白安静等待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期待，裴燃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了今晚沈聿白毫不犹豫地冲进巷子，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想起了他执意拉自己去诊所时不容置疑的坚持；想起了他握着自己手腕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了他抵着自己额头时，那清冽又滚烫的气息；更想起了他毫不犹豫地说“要”时，眼底清晰的笑意和温柔。

沈聿白对他好。

好得……毫不保留，好得让他觉得不真实，好得让他那颗包裹在硬壳里的、早已习惯冷硬和孤独的心脏，不知所措，却又……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那点温暖。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差劲。成绩不好，脾气暴躁，家庭破碎，身上贴满了“校霸”、“惹事精”、“没前途”的标签。就连他自己，很多时候也这么认为。他不配拥有太好的东西，也不习惯别人对他好。因为所有的好，似乎都是有条件的，或者最终都会变成伤害。

可沈聿白不一样。他的好，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理所当然。补课，送蛋糕，替他挡架，带他看伤，甚至……喜欢他。没有理由，不问回报，就这么直白地、不容拒绝地，塞到他手里。

裴燃不明白沈聿白为什么这样。他问过，也抗拒过，但沈聿白只是用行动一次次告诉他：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对你好。

这种毫无保留的好，像阳光，一点点融化着他心里经年累月的冰层，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深处那个怯懦的、渴望被接纳的自己。他害怕，又忍不住想靠近。

“……去哪儿？”裴燃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去哪儿。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同意的回答了。

沈聿白眼底的光似乎亮了一下，像有星星落入其中。他想了想，说：“去江边吧。人少，安静。可以坐公交去。”

这个提议比去商场或者游乐场让裴燃更容易接受一些。至少，不用一直面对面，可以有风吹在脸上，可以有点事情做，不至于太尴尬。

“……嗯。”裴燃又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破洞，不敢再看沈聿白。

“那明天早上九点，我在巷口等你？”沈聿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轻快。

“太早了。”裴燃下意识反驳，放假第一天，他习惯睡懒觉。

“那十点？”沈聿白从善如流。

“……行吧。”裴燃妥协。

“好。”沈聿白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弧度，而是真正舒展的、带着愉悦的笑，眉眼弯起，好看得让裴燃心头一跳。“那你早点休息，记得擦药。”

“……知道了，烦不烦。”裴燃别开脸，耳根又红了。

“嗯，不烦你。”沈聿白好脾气地说，“挂了。晚安，裴燃。”

“……晚安。”裴燃含糊地应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裴燃自己那张依旧泛红、带着纱布和药水的、有些茫然的脸。

他握着手机，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但最清晰的，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让他眼眶微微发酸的感觉。

沈聿白……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说出“谈恋爱”三个字时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