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吧到筒子楼的那段路,两人依旧沉默。只是这次的沉默,少了些之前的剑拔弩张,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胶着。裴燃走在前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游戏里沈聿白清晰的报点声,一会儿是自己刚才那番毫无威慑力的“警告”,还有沈聿白答应时那平静的眼神……越想越烦,脸上也越烧得慌。
路过巷口一家破旧的小卖部时,冰柜里花花绿绿的包装吸引了裴燃的视线。他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拉开冰柜门,冷气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在一堆雪糕中逡巡,最终落在一个包装朴素的、印着两个小人头的雪糕上。那是他小时候,妈妈偶尔会买给他吃的“双人份”雪糕,可以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裴燃盯着那雪糕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它拿了出来。付了钱,他撕开包装,看着里面并排的两根雪糕棍,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极其不耐烦似的,转身,把其中一半直接塞到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沈聿白手里。
“喏!”他别开脸,不情不愿地嘟囔,“堵你嘴,省得你话多。”
沈聿白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冒着丝丝凉气的半支雪糕,又看了看裴燃手里那半支,以及裴燃那副“爱要不要”的别扭表情,眼里闪过一丝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接了过来,撕开自己那一半的包装纸。
两人并肩走在渐渐暗下来的巷子里,默默地吃着雪糕。冰凉甜腻的奶油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网吧里沾染的烟味,也让裴燃焦躁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
他咬了一口雪糕,冰得龇了龇牙,偷眼瞥了一下旁边的沈聿白。沈聿白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着,连吃雪糕都透着一股子干净规矩劲儿。裴燃看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喂,”他粗声粗气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中午……怎么不回家吃饭?”
沈聿白闻言,侧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在他眼里映出一点暖色。“之前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他语气平淡地陈述,“只有今天回了,还很敷衍。我想,你可能在网吧。”
裴燃一噎,没想到沈聿白这么直接。他今天确实是故意不回消息,回复得也极其敷衍。被这么点破,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道:“我在哪儿关你屁事!而且今天周六,不用补课!”
“嗯,”沈聿白点点头,咬了一口雪糕,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接着说,“所以只是来看看。”
“看看?”裴燃音调拔高,“看我打游戏?还是看我笑话?” 他把最后一口雪糕塞进嘴里,木棍捏在手里,语气又冲了起来。
沈聿白停下脚步,看着他。雪糕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棍。他认真地看着裴燃,摇了摇头:“不是笑话。”
他的目光坦荡,声音平稳:“是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让裴燃不知道怎么接。他像是被那平静的目光烫了一下,猛地扭开头,把手里的小木棍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
“看完了?看完了赶紧回家!”他几乎是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试图驱散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周六不补课!你少来烦我!”
沈聿白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故作凶狠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明天见。”
“不见!”裴燃条件反射般地呛回去,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更加烦躁,干脆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筒子楼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别跟过来”的气息。
沈聿白站在原地,看着裴燃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楼道口,才慢慢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同样吃剩的小木棍,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甜腻的奶油痕迹。
他把木棍也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朝着与裴燃相反的方向,慢慢离开了。
回到那间狭小安静的屋子,裴燃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口气。嘴里还残留着雪糕的甜味,手上似乎也还有刚才递给沈聿白雪糕时,指尖不小心碰触到的、微凉的触感。
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管他呢,反正今天把话说清楚了,沈聿白也答应了不会说出去。明天是周日,不用上课,也不用补课,他终于可以清净一天了。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似乎平息了一些。他胡乱洗漱了一下,倒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大概是白天情绪起伏太大,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周日。
裴燃是被窗外的阳光和肚子咕噜噜的叫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床头的破闹钟,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难得的懒觉。他伸了个懒腰,感觉昨天累积的疲惫消散了不少。不用见到沈聿白,不用补课,不用应付那些烦心事,今天可以彻底放松。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阳光和微凉的空气一起涌进来,带着楼下早点摊子早已散尽的、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肚子又叫了一声。裴燃摸了摸空瘪的胃,开始思考今天吃什么。泡面?昨天剩的饺子?还是下楼买两个馒头凑合?
就在他对着窗外发呆,为“午饭吃什么”这个世纪难题纠结时,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两下。
裴燃心里莫名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慢吞吞地挪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名字——沈聿白。
「醒了吗?看窗外。」
短短六个字,加上一个标点。
裴燃:“……”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愣了三秒。然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刚刚推开的窗户。
窗外,是熟悉的、破旧的巷景,晾晒的衣物,斑驳的墙壁。
以及,楼下那个小小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
沈聿白正仰着头,看着他这扇窗户。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晕。他似乎看到了裴燃探出的脑袋,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挺大的、印着知名粥店logo的保温袋。
裴燃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手机,维持着探头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裴燃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沐浴在阳光里、还拎着保温袋朝他挥手的身影,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