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离家并不远，但这是卫华第三次食言了。

一年级，二年级，加上这一次，狂风下雨，卫华每次都说来接，可每次都等上半天以忙被打发。

卫梓奕就这样低下脑袋，心里不再期待，反而开始习惯，自己背着几本作业一路走回去。

但人小，情绪都憋在眼里。回到家里，眼眶还湿润着，一眼过去，好几位亲戚围着一个男孩。

卫梓奕挤开人，见到了规规矩矩坐在凳子上的程度。他的脸上有不安，眼神里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平静。

卫梓奕也不知道才二年级的她怎么能看出来那么多情绪，可能是因为当时自己的情绪更重。

她走过去，绕他一圈放肆打量，像兽王巡视领地。他脸上雪白，穿的精致，衣服好看又干净，看着很乖，跟院里那些泥地里打滚脏兮兮的男生都不一样。

她审视了人许久，跑过去问奶奶他是谁，奶奶说他是艾闻的儿子，让她叫哥哥。

也是因为卫华要去接他，才再次放了她的鸽子。

知道这些时，卫梓奕顿然就觉得那个满脸倔强与委屈的人一点也不好看了。

她好不容易才打心眼里将艾闻当做迟来的母亲，现在又来一个真儿子。

有了亲儿子，她认为在艾闻心里自己这个不亲的女儿就可有可无。

卫华订婚，家里大大小小的亲戚都到了场，所有人都围着刚送过来的程度慰问，打量。

那时候的卫梓奕还不理解那些都是带着审视与好奇的事不关己与八卦冷漠。

卫梓奕冲上去，拉走了两位最宠爱她的姑姑，翻了程度一个白眼。

没过多久，艾闻就把他领到了房间里面，让他自己待着，出门时随手关上门。

程度塌下绷直的腰，正准备放松下来，下一刻卫梓奕就推门而入。

程度上下看了看眼前的小女孩，扎着两个马尾，编成麻花辫，肤色比他黑，夏日日头晒的。

眼睛很大，水灵灵的，眼珠子转动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有灵气。

“喂，你是艾阿姨的儿子？”她仰起脑袋，用鼻孔看人，语气有些凶。

程度没有搭理她，转头捯饬几下他手上戴的智能手表。

卫梓奕：“喂，你是聋的吗？跟你讲话呢？”

程度瞥了她一眼。

他目中无人的态度彻底将卫梓奕惹毛，她转到另外一边，推了一下程度捣鼓手表的手。

尽管被推，程度依旧没理她，而是换了个方向，继续点着他的手表。

卫梓奕觉得自己非常生气，院里的小孩都认自己为王，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无视。别说什么不安与委屈，她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揍人。

她绕到他身后，蓄起力气，一把把他推下凳子，也不怕挨打，叉起腰就往人跟前凑。

程度顺势站起来，比卫梓奕高出了一个头，就这么垂眼看着她，眉头紧皱，不耐烦地抿唇冷漠问她：“干什么？”。

人比她高很多，卫梓奕有些不争气的往后退两步，与他平视。

“不干什么，要你离开我家。”她大声说道。

“你是谁？”程度说。

“我是你妈的女儿！”卫梓奕叫道。

外头鞭炮此刻噼里啪啦响起来，很刺耳，程度皱着眉头捂上双耳。待到鞭炮声停下，才惜字如金回答：“哦。”

卫梓奕气死了，但由于身高劣势，打起来自己不一定打的过，干脆放狠话：“明天赶紧走，不然我就会到处说你坏话。”

程度初来乍到，根本不在意她会说的任何坏话。

后来开始酒席，她和程度分别被带在卫华和艾闻身边，有上前来恭喜的长辈都热切地说卫华得了一个儿子。

卫华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给人解释程度只是在家里住几天，很快就会回去。

卫梓奕很生气，有些咬牙切齿地暗地里白了每个不识相的亲戚一眼。

而后来，程度在她家里留了7天。

后来几天时间，她对人冷嘲热讽，明抢暗夺，恶劣至极。连带着院里来找她玩的小孩都对他恶语相向。

直到他要走的前两天，是她这辈子见到程度唯一哭。

他拉着艾闻的手，艾闻跟他说：“回家要小心一些，别信亲戚的话，如果饿了，就自己找张阿姨，妈妈跟他嘱咐过了，她会好好照顾你。如果奶奶又发脾气，就自己躲进你爸爸的书房里，她就不会说你了。在学校要好好学习，遇到不会的，就请教张阿姨的儿子，他高中都会做你的题。放假有空就来妈妈这，但你奶奶应该不会让你常来。没关系，妈妈尽量争取。如果想妈妈了，就打电话，多晚妈妈都会接的。注意，千万别碰你爸爸的东西，这你也是知道的。”

艾闻抹掉他一声不吭的眼泪，将他抱进怀里拍拍背。

卫梓奕躲在门口，静悄悄听着这一切。后来，她去问了奶奶。奶奶告诉她，程度的父亲死了。她躲在被子里消化了整整一晚。第二天，就开始别扭的分人零食，嘀嘀咕咕酝酿很久朝他说了一句抱歉。

饭中，陈梧的眼神在几人之间流转，看看卫华，瞅瞅程度，又瞧瞧卫梓奕。

当然，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都放于卫梓奕身上，眼神别样，卫梓奕看不出来，但程度一眼就能道破。

在陈梧的视线不知道第多少次再次透过他投在卫梓奕的身上时，程度有些烦躁地小声啧了一声。

恰巧被起身夹菜的卫梓奕听得清楚。

卫梓奕扫他一眼，他眉眼间不耐烦显露无疑。不知道谁又惹他不悦了。

反正不是自己，她什么也没做，话都没讲几句。

直到饭吃完，她与陈梧共同收拾残余。

卫梓奕又假装不经意去看他的表情。而恰巧碰上他也看过来，对视一瞬，很快移开。

但他没有转头，而是直直透过她去看她身侧。

原来是陈梧。

也不知道陈梧做了什么，让他这么不耐烦。

卫梓奕收拾的动作没停，偷偷瞥几眼不知情的陈梧。

恰巧最后一下，和陈梧对上视线。她和陈梧离得近，只见陈梧才从程度身上收回视线，和她直白的对视，然后迅速低下头，脸颊与耳根泛起不正常的红。

卫梓奕震惊，难道是？

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点什么，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看程度。

再转头去看陈梧。

一瞬间，恍然大悟！

这陈梧是个gay！

他看程度这么害羞。

脸红耳红，是最直接的证明。

自己居然此刻通过程度的不耐烦才发现。

程度长得好看，身量高，肩宽腰瘦，气质出众，那张脸更是男女都会喜欢的类型。

陈梧如果是个gay，会喜欢程度也理所应当。

所以程度这个直男感受到他不太清白让人不舒服的视线，才会这么不耐烦！

卫梓奕心里惊呆，之前李奶奶那些行为，还以为是陈梧看上了她。

又或许看上她的确实是李奶奶，只是看上程度的是陈梧。

陈梧莫名其妙去加程度的联系方式，竟是这样的原因！

想通一切的卫梓奕光明正大给程度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示意，心里疯狂憋住大笑的想法，用手按下耐不住上扬的嘴角。

程度不解，一副看傻子似的看她。

天黑之前，程度要离开，卫华留住他，坚决要求一起吃顿饭再走。

但程度坚持，无奈只得细细叮嘱他开车注意安全，并说：“如果有空，就多来看看你妈妈，她一直挂念你。”

程度点头答应。

但卫华清楚，他只是口头答应而已。这么些年，无论艾闻和卫华逢年过节如何劝喊，他都没有再来过一次。

卫梓奕将程度送到楼下，秋风拂起两人的衣角与发丝，程度侧头看她一眼，随后与她共同目视前方。

这次告别，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卫梓奕又朝程度鞠了一躬。

没有弯的很下去，表达她由衷的感谢。

“谢谢您，一路顺风。”

程度：……“谁教你这么感谢人的？”

弯腰鞠躬，祝他一路走好。

卫梓奕觉得无语，“……，自创。”

程度不给她留情面，直言：“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悼送。”

“怎么会？你不要这么想就行了”卫梓奕说，“有事联系，我们有微信的。”

“还有那5万块，你收一下。”

程度：“？”

“还剩五万以后会想办法还给你。”卫梓奕道。

程度看她一会，一副不想跟她多扯的模样，直言：“儿子给母亲的，与你无关，不需要你来操心。”

……卫梓奕顿时哑然。

程度瞥着她，跨步走出去。

卫梓奕对他说：“谢谢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