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查完房,卫华扎好针,卫梓奕才去门口探头探脑搜寻一圈,程度不知道去了哪里。
天光大亮之后就没再见人影。
待到再回来时,医院已经闹哄起来。来往办理出住院的家属及病人、持续东奔西走的护士等不绝如缕。
卫梓奕接过程度递过来的早餐,道了谢。
上午十点,来看望卫华的乡里邻亲结伴而来,将整个病床围的水泄不通。
卫梓奕退到一旁诚心听着他们的嘘寒问暖及叮嘱。年长的爷爷慰问她独自一人照顾父亲的辛苦,卫梓奕才突然发现程度又消失在了视线内。
中午一点,卫华的最后一瓶药水见了底,护士过来拔了针,她才打开手机给自己点餐。刚碰及订餐程序,艾闻的电话拨了过来。
艾闻询问了卫华的状况,报备了自己的平安,通话很快到达尾声,电话挂断前,艾闻告诉她程度给她订了饭。
卫梓奕皱皱眉头,道:“妈,你给一个他的收款码,我把饭钱一起转给他。”
但艾闻告诉她不用,订了吃就行,其他的她会处理。
于是,卫梓奕也不再推拒。
电话挂掉约摸半小时,卫梓奕看着送过来的满满一桌子的菜陷入了沉思。卫华禁食,程度给她一个人订的也太多了,好像在喂猪。
送饭的阿姨还特意提醒她多吃,别浪费。
思忖片刻,卫梓奕注意到隔壁床的奶奶才刚拔针,当即招呼了奶奶及其家属一道用饭。
隔壁的奶奶今天更换了陪护家属,上午过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是奶奶的孙子。
卫梓奕听到的谈论,奶奶的孙子是知名院校研究生,恰逢导师飞国外参加活动,得了几日空闲,便拎了电脑,来了医院陪护几日。
卫梓奕表现热情,卫华添砖加瓦,年轻知识分子红了脸,与笑意盈盈的老人围了过来,分着那一大桌子饭菜。
饭间,老人热情介绍自己姓李,80高龄,孙子姓陈,叫陈梧,从小成绩优异,诚实笃厚,刚毅木讷。
重点在于,李奶奶多次强调陈梧单身。
卫梓奕诚挚倾听,同样笑的腼腆。
“小卫,昨晚那个男孩子是你的谁啊?”李奶奶问。
听到问题,卫梓奕分神去思考她和程度之间的关系。
不是朋友,不是妹妹,不算陌生人。
该怎样去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不知道,于是放缓语速抬高声音,老人的耳朵总是不太灵敏,说话的声音要大一些才能听到。“那是——”一个亲戚。
卫华抢了先,打断她,回答:“那是她哥哥。”
卫华禁食禁水,嘴唇干燥,声音虚弱,但耳背李奶奶却听得离奇清楚。
李奶奶笑的更大,“原来是哥哥啊,没听到小卫叫哥哥,奶奶还以为是男朋友。”
卫梓奕:……
离谱。
卫梓奕欲跳过这个话题,于是夹了一块肉放进李奶奶的碗里,劝道:“多吃肉。”
李奶奶得了答案,也不再为难年轻人,只是面前的小姑娘让人越看越觉得欢喜。
她又去指旁边一直不开口的陈梧,旁若无人诉道:“我这个孙子姓陈,叫陈梧,应该比你大两岁。他还有个弟弟叫陈桐。”
卫梓奕耐心听着,时而扬起微笑,向人礼貌问好,“陈哥好。”
陈梧与她对视一瞬,红了脸,低下头。
卫梓奕心道,李奶奶描述的不错,当真笃厚木讷。
虽已入秋,但若无雨,室内就会闷热,卫梓奕脱掉外套,与李奶奶及其家属一顿饭也吃的其乐融融,话语不断。但基本上都是李奶奶在说,卫华和卫梓奕应和。
饭毕,李奶奶还未讲完,回忆起逝去老伴,叹了口气,又道:“他们俩兄弟的名字是我老伴取的,取自什么诗经,什么梧桐高什么,奶奶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陈梧就替她补充,“梧桐高矣,于彼朝阳。”
李奶奶将视线转到陈梧身上,灰色的瞳孔黯淡几分。
卫梓奕想到了自己失去爷爷后奶奶的神色,替她拉了皱乱的被角,夸道:“爷爷取的,自然很好。”
她的名字,也是爷爷翻了字典,又逛了网络,随了潮流,然后再三犹豫,才取出来的。
李奶奶还在说着她与老伴的往事,卫梓奕渐渐听的走神。她看了一眼卫华,脑中浮现仿佛上一世纪的记忆。
自己的奶奶虽然不似李奶奶这般善谈,但提及老伴与儿孙时的模样与其分毫不差,卫梓奕很久没再见过,可那些刻在记忆深处,再见时也不会陌生。
下午四点,雨又开始下了。
程度还是没有回来,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无法打听他的去向。
这几天来,每天的四点都会有一场大雨。盛大的雨水像是给整个城市的洗礼。雨停之后,天黑前又会出现短暂的太阳。
雨愈发地大,急急砸到窗户上。卫梓奕站到窗前,去感受这片刻轻松与自由。
正愣神之际,卫华唤她,说自己手疼。
前两天刚住到医院,在不清醒的意识下,卫华对打针抗拒,自己拔过两次留置针头。
他的两只手臂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和针孔,有些黑的肤色与卫梓奕干净素白的手指形成刺眼的对比。
恍惚才意识到,原来父亲真的已经年纪很大,皮肤早已不似她记忆中的那样健康光泽有弹性,而是干燥又粗糙。
她思考,或许自己需要恋家一些,多花点时间陪陪已经不再年轻的亲人。
从小,为了生计与家庭,卫华常年奔波,一年到头回家不过两次。卫梓奕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从小缺失的母爱,奶奶总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与瘦小的身躯为她补齐。
长在一个大家庭里,卫梓奕小时候的性格大咧,基本上与淑女脱离。她爱闯祸,爱惹是生非,邻居爷爷婆婆家的菜园,西瓜地和桃李树…都无可避免被嚯嚯过。
尽管这些都过去了很久,久到卫梓奕觉得那是上一辈子的事情,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更像一个已经割裂掉的人格。
忽然,卫华打了个喷嚏,然后开始剧烈咳嗽,卫梓奕迅速收回已经走远的思绪,手在卫华后背上轻轻拍着。
直到卫华安定下来,卫梓奕端出热水和毛巾给卫华热敷手臂。撸起袖子,拧干毛巾,她做的认真,感官自动屏蔽了四周。旋即一抬头,被站在床尾的程度吓得一个激灵。
程度不知何时回来的。骤雨初歇,太阳又开始刺破云层,斜斜一束光打在程度脚边,反而衬托出人的阴沉与冷酷。
如果说自己早就不似当年,那程度也半斤八两。
卫梓奕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脱掉了那黑色的大衣,穿了一件看着很干爽的深灰色卫衣。
卫衣显年轻,忽略他的冷表情,再看他倒像是刚上大学的清爽学生,另一种的清澈貌美。
卫梓奕稳了稳因为惊吓漏空的心跳,咂了咂嘴,心里吐槽。
程度见她一寸一寸给卫华热敷,便伸手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卫梓奕瞟他一眼,他正抱着双臂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出神。
这时,做完康复训练的李奶奶回了病房,进门第一句话是对着程度说的:“小卫哥哥回来了?”
听到哥哥两字,程度蹙了蹙眉,抬头,看向那笑容满面的老人。
卫梓奕手上动作也跟着一顿,停了几秒,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动作。
李奶奶由陈梧搀扶着坐下,看不清程度的表情变化,继续道:“小卫哥哥长得俊啊,多大年纪啦?”
程度扭头瞥了一眼埋头的卫梓奕,不动声色,礼貌回答:“24”
“比我们家小梧还小一岁呢,看着比我们小梧成熟多了。”李奶奶拍了拍陈梧的肩。
陈梧立刻笑着打招呼,程度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程度不擅长与老人交流,不知如何应付纯粹的八卦与“关心”。相比这些,他更得心应手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和无往不利。
李奶奶能看出程度并不是什么善谈之人,但依旧笑意盈盈,满面春风。或许见年轻人本身就会让一个老人心生怜爱,满怀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