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病房静得只剩药水滴答的声响,窗外的山风卷着松涛,呜呜地刮过窗棂。三婶怕孟平夜里咳得厉害没人搭手,不肯去走廊的长椅上歇,只搬了张矮凳坐在床头边。她把自己的夹袄脱下来,轻轻盖在孟平的脚头,又掖了掖被角,生怕漏了风。孟平输完液的手还有些肿,三婶就攥在掌心里,用指腹轻轻揉着她的手腕,动作慢得像山里的老碾子碾米。她时不时凑过去,侧着耳朵听孟平的呼吸,生怕那咳嗽声又突然炸起来。墙角的痰盂该倒了,三婶踮着脚挪过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她看见孟平枕头边的橘子皮还没扔,就顺手捡起来揣进兜里,想着明早带出去丢,省得病房里积了味儿。
后半夜天冷,三婶的脚冻得发麻,她不敢跺脚,只悄悄把脚往矮凳腿上蹭了蹭。困意上来的时候,她就拿手掐一把自己的胳膊,眼皮子耷拉下来,又猛地撑起来,目光在孟平的脸上落了又落。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洒在她花白的鬓角上,银闪闪的,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三婶最后趴在孟平脚的那头睡了过去,岁月不饶人,她实在是太累了……
病房里再也没有了声音,孟平昏昏沉沉地坠进了梦里。
梦里不是毕节的病房,是老家村口的黄桷树底下。易华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攥着个印着广州塔的铁皮饼干盒,笑得眉眼弯弯。他把饼干盒往孟平手里塞,声音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平儿,我在那边厂子挺好的,天天都能吃到大白兔奶糖。”
孟平伸手接,却摸到一手的粉尘,白蒙蒙的,呛得她直咳嗽。她抬头看易华,他的脸明明还是年轻的模样,可嘴角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说话时胸口还轻轻起伏着,像揣了个破风箱。
“你是不是进了塑胶花厂?”孟平急得抓住他的胳膊,“那个厂子粉尘大,你赶紧回来!”
易华却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突然涌来好多穿着工装的人,一张张脸都模糊不清,脚步匆匆地往前赶。他被人群推着,声音越来越远:“平儿,我得挣钱呢,家里还等着我盖房……”
孟平想追,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她眼睁睁看着易华被人群裹着,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连那点影子都没了。
她猛地喊出声,一睁眼,满屋子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三婶被她惊醒,连忙凑过来拍她的背:“咋了平儿?做噩梦了?”
孟平大口喘着气,额角全是冷汗。梦里易华的笑脸还在眼前晃,可那青白的脸色、发闷的咳嗽声,又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是梦,反了吧?村里老人都说,梦是反的。易华肯定好好的,在广州挣着钱,吃着大白兔奶糖。
可那手心里的粉尘,那模糊的人影,又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她攥着被子的手微微发颤,心里头一半是盼着梦是反的的侥幸,一半是怕梦会成真的惶恐,还有一点点藏在心底的、盼着他能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的念想,搅得她一夜都没再睡踏实。
这天傍晚,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瘦的身影站在门口,肩上还落着点尘土——是三叔。
他先是定定地看了孟平半晌,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见她手边还挂着输液瓶,喉结滚了滚,没说一句怪三婶的话,只是走上前,把带来的一兜红糖和鸡蛋往床头柜上放,声音带着点沙哑:“平儿,我来了。这几天家里没个准信,我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今个看到你,总算踏实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孟平,眼神里满是恳切:“你听医生的话,好好治。你不是一个人,家里还有娃盼着,今天我去看小家伙了,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的,你婆婆正在给他喂奶粉,吞得咕嘟咕嘟的,咂奶嘴的样子太可爱了……”说完就笑了,笑声里满是希望,孟平也忍不住笑了……